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争执 ...

  •   阿尤看向身边无动于衷的冷面男人,“可以了吧。”

      男人沉默不语,抬起手看了眼腕表,又放下手交叠于身前,平静看着眼前一幕。

      耳边的哭声那么刺耳,听得人心疼,江渡也试图站起,却迎来更加猛烈的拳脚,疾风骤雨一般,让人招架不住。

      左手悬在头顶上方,手指神经性地颤动着,像风雨中飘摇的野草,脆弱无助。江渡也咬牙咽下闷哼,保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男人踢出的一脚毫无克制,直朝那只手而去。

      林不忆疯了似的拼命挣脱出,撞开面前围堵的人,猛地扑向半空中那只脚。

      随即“噗通”一声,仰躺在地。

      阿尤厉声喝止:“你们疯了!不要伤到小姐,全都住手!”

      林不忆顾不得疼痛,跪爬到江渡也身上,用瘦弱的身体将人罩住,哭得不能自己,“江、江渡……也……”声音破碎,话不成句。

      众人迟疑停手,看向中年男人。

      身下的人毫无动静,安静得像是……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回去,叔叔我回去,我乖乖和你回去。”林不忆痛哭哀求,“阿尤,求你带江渡也去医院,求求你……我和你们回去……我不跑了……”

      无所谓了,出不出国无所谓,是否与江渡也在一起无所谓,往后的人生糟糕透顶也无所谓,全都无所谓了……只要江渡也好好活着,她什么都不要了。

      男人微微侧头。

      得到授意,阿尤抿唇,上前要将人扶起。

      林不忆却推开他的手,仰头祈求地看着他,气若游丝:“阿尤,你送她去医院……”

      她攥住阿尤的裤子,指尖发白,轻轻晃动,“阿尤……求求你,求求你帮我……”手顺着裤腿滑落到鞋面,她哭得无力,头越垂越低,直至抵在手背,“阿尤,求求你送江渡也去医院,阿尤……”

      女孩颤抖的哭腔,令阿尤于心不忍。

      短暂的两秒犹豫,引得中年男人不耐地皱了眉。

      阿尤将人拎起,压低声音:“小姐,你先回去。”

      林不忆满脸是泪,身上疲软无力,“阿尤……”

      “我叫救护车。”阿尤目光艰难,将快要昏厥的人交给旁边两人。

      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他们拖拽着林不忆走向巷口,步子又大又快,不可抗地从两人生命中剥夺着什么。

      十八年前的今天,江渡也来到了福利院。福利院的孩子从不过生日,只当过一年长一岁,江渡也这十几年来也是如此。

      但现在算来,六天前该是她的生日才对。她从没许愿过,不知道这十八年的愿望能不能攒着,累作一个,若是可以,她许愿:
      与林不忆逃脱这座牢笼。

      远走高飞。

      十八岁,江渡受了人生中最疼的一次伤,打了人生中最惨的一场架。

      输掉了十八年来最珍贵的人。

      明明是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她们的人生却依旧皑皑白雪,寒冷刺骨。

      大手锢得人很痛,可是心更痛,林不忆毫无还手之力,任由人拉扯着,与江渡也越来越远。

      幽深昏暗的小巷,藏匿起少女的不堪与脆弱,也守住了少女最后一点尊严。

      林不忆回头望去,被少女眼角的晶莹光亮晃了眼。

      江渡也哭了。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江渡也流泪。

      她仰面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只被丢弃的小猫,面对世界无力挣扎无法反抗,痛苦地溺于黑暗的漩涡。

      “江渡也……”林不忆心如刀绞,泣不成声,“江……渡也……”

      阿尤蹲下身,查看江渡也伤势。

      伤得不轻,不知内脏是否出血。远处有人催促,他叫了救护车,随后转身离开。

      江渡也直直盯着巷口,那道身影逐渐变小,就要消失不见。眼前一片模糊,江渡也眨了下眼,一滴湿润流进发髻,眼前的画面重新清晰,在身影消失前捕捉到最后一点影子。

      双眼缓缓阖上,好累,真的好累……

      哭泣声隐忍压抑,听得人心碎。这是江渡也记事以来,头一次掉眼泪,身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名为难过的情绪,似乎能侵入骨髓,让人生不如死。

      救护车到了,但巷子四通八达,医护人员找不到人。

      “这边!人在这!”一道略显青涩的男声高喊道,“人在这——”

      耳边响起脚步声,江渡也却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看。

      “江渡也你别死,医生马上就到!在这,快来人——”

      眼皮沉重似是灌了铅,江渡也用力睁开一条缝隙,眼睫轻轻扇动,眸中流露出迷茫。

      “我是孙柏洲,你给过我很多钱,你还记得吗?”男孩迫切地说,“你救过我两次。”

      是那个在巷子里要拿刀杀她的男孩。

      阴郁的念头一闪而过:若是当初认命,就那么死了,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

      孙柏洲一直暗中关注着江渡也,得知江渡也失踪,四处打听消息,同时关注着成叔的动向,果真跟着成叔找到了人,却不成想撞见这一幕。

      “江渡也,我怎么才能帮到你?”男孩着急地问,“你清醒点,千万别睡。”

      没人帮得了她。

      江渡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孙柏洲将人扶起背上,朝巷口奔去,高声喊着:“医生,我们在这!”

      没有仪器嘀嗒声,也没有谈话声与脚步声,身边安静极了,连刺鼻的消毒水味儿都没有,微蹙的眉头舒展开,薄薄的眼皮轻颤,江渡也睁开了眼。

      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入目金色雕纹看得人眼晕。

      顾不及身上的疼痛,江渡也撑床起身,眼前一切熟悉又陌生。

      她又回来了。

      窗户的玻璃已经修好,房间恢复成了离开前的样子,仿佛小巷中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身上的痛又清晰宣告着这一切都是真的。

      被囚禁的滋味太差劲了,比小时候在泔水桶捡吃食的感觉还要差劲。

      江渡也的状态差极了,每天医生来定时上药,食物由专人送到房间,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十八年来,江渡也从来没有哪一刻对斗兽笼中的生活如此留恋过。

      房门一开,两个保镖立刻上前。

      “小姐,您不能离开房间。”

      “下楼吃饭。”

      “我派人送上来。”

      江渡也看着男人。

      女孩皮肤病态惨白,身材削瘦纤薄,浑身尽是伤痕,看上去虚弱不堪,似乎来阵风都能将人吹倒。男人不懂他们两个大男人在这严防死守,关着女孩究竟为了什么,因为看上去女孩实在对夫人造不成任何伤害。

      那眼神似是幽怨,在无声骂着他们这些多此一举的蠢货一般。

      男人顿了顿,“我去汇报一下。”说完走到一旁。

      江渡也如愿走出房间,两个保镖寸步不离地跟着,走着走着拉开了些距离。

      餐厅里只有温毓一个人。

      江渡也拉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下。

      鲜汤刚出锅,冒着袅袅热气,江渡也舀了勺吹了吹,一口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第二勺刚舀起,还没送到嘴边,“啪”的一声——

      隔了两个座位的温毓扔了筷子,厌恶地丢出二字:“难闻。”

      “……”江渡也一顿,当作没听见,认真喝汤。

      “都是药味儿,呛得人头疼。”温毓眉头紧蹙,嫌弃至极,“你洗澡了吗?”

      “……”江渡也抿唇,“洗了。”

      “认真洗了吗?”

      实在是……无法忍耐。

      江渡也闭上眼睛,耳边的责问不休不止。

      “你自己闻不到?嗅觉也出了问题?现在,回你的房间去。”

      被囚禁,被控制,被厌恶,现在又被驱赶。从初次见面直至此刻,温毓一直在摆脸色,江渡也一声不吭听之任之,几乎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到底凭什么?

      小巷中被迫分别的一幕在眼前闪过,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

      江渡也摔了筷子,“你对我有怨气。”

      “是。”温毓坦然承认,“我讨厌你。”

      “嗯,我也讨厌你”江渡也平静地说,“但你我都逃不掉,只能互相忍耐。”

      江渡也看向局促站在一旁的佣人,问:“有鼻塞吗。”

      又转向温毓:“你需要吗。”

      沉默半晌,温毓忽地笑了。

      “你命很硬,你知道吗?”

      “我知道。”

      温毓摇摇头,似是不认同。

      江渡也不明所以。

      “怀胎几个月,我做了那么多努力……在寒冬天,我开着窗户泡在冷水里整整一个下午,弄不掉你。桌角那么硬,我拼尽全力用肚子撞上去,还是弄不掉你。这别墅二层高吗,那天你要跑,敢跟外面四个人拼命也不敢往下跳是么,但是我敢,我跳下去差点摔死,却还是弄不掉你。我自己半条命都没了,你仍在我肚子里安然无恙。我吃了大把的药片,以为能生个傻子恶心他,但你一点问题都没有。在外十几年,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

      温毓嗤笑一声,似是觉得荒谬可笑。

      “别的孩子都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但你呢?这个世界上没人欢迎你。”

      “你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字字如刃,句句诛心。

      若这番话是为了惩罚女孩刚刚的无礼,那温毓成功了。母亲的一言一语,对十七岁的少女来说,字字砸在心上,重若万钧。

      但是江渡也很坚强,倔强地不肯示弱,看上去依旧平静。

      直指问题核心:“你的人生是我毁掉的吗?”

      温毓沉默了。

      “你无辜,我不无辜?”江渡也实在困惑,“生我的人,一个囚禁我,一个憎恶我,是我活该吗?”

      女孩情绪即将失控,温毓冷漠凝视,事不关己一般:“你就不该出现在这。”

      “是我愿意的吗?”江渡也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拖出刺耳的声音,“你凭什么怨恨我,我都没有怨过你们中的谁。你只可怜你自己,我就不可怜吗?”

      “我出生六天被丢到孤儿院,七岁在大街上捡垃圾吃,十岁在拳馆白天上学、晚上打杂、休息日练拳,过了三年没日没夜的日子,十三岁去地下城打黑拳……”

      不说伤痛,不提危险,过往一切都可一笔带过,但是:
      “终于要自由了,却被所谓的父亲抓回来左右人生……”

      江渡也陈述事实,语气平静,此时流露出深深的疑惑:“你到底凭什么怨恨我?”

      苦难不能对比,但面对如此具体的苦难,仍是让人哽噎难言。温毓望着面前这张布满伤痕的青涩面孔,心脏紧紧揪了下。这孩子艰难地度过这几年,苟延残喘的,残破不堪的,最后仍要沦落到这悲惨下场。

      然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在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连同那点怜惜也不复存在。

      很多事情,江渡也并不在意——人都是自私的,温毓怜惜自己,无可厚非。经历如此荒唐的人生,竖起尖刺保护自己,也是理所当然。

      但江渡也无法接受温毓的滔天恨意。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唯有被动承受一切。

      温毓无辜,她更无辜。

      这么多年过去,她几次走过鬼门关,温毓这份生恩怎么也还清了。

      她无需愧疚。

      一番话后,温毓哑口无言。

      顾维凌回来得正是时候,悠哉游哉地迈着步子,看着惬意极了。见温毓迎面走来,他勾唇招手,语气热情:“老婆……”

      话音未落,温毓径直走过,对他视若无睹。

      女人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顾维凌收回视线,走进餐厅睨着江渡也:“你惹她了?”

      江渡也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喝汤。

      顾维凌思考着是不是要惩罚一下这个不懂事地惹妈妈生气的女儿,但看到江渡也全身上下没一块儿好地方,大发慈悲地决定等伤好一点再说。

      在房间关了一个月,门外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林不忆从未得到过如此重视。

      阿尤说江渡也的伤不重,休养一段时间就没大碍了,但始终让人放心不下。

      打开房门,阿尤侧头看过来,林不忆问:“他要关我多久?”

      “留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林总在等你妥协。”

      等她妥协?

      以他一贯作风,应是直接将人强行送走才是。

      林不忆眼睫轻颤,心底滋生出不安,“有江渡也的消息吗?”

      阿尤摇头,欲言欲止,最后还是劝道:“小姐,你还是先出国吧,过了这段时间再考虑之后的事情。与林总对着干,对你没有好处。”

      她哪敢对着干,只是妥协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未来会面对什么犹未可知。况且在这个年纪,两人若是分开,多久才会再见。

      林不忆低头沉默着。

      手机铃响,阿尤到一旁听电话。

      “小姐,收拾一下,林总要带你去个地方。”

      可以出门了?林不忆一愣,心里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

      “去哪?”她试探地问。

      阿尤摇头。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