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权臣和他的疯狗将军》一池幽梦

5、何生迟也 一颗颗

　　一颗颗价值千金的硕大珍珠串成珠帘，将后花园内曲水流觞的喧嚣与花气彻底隔绝在帘外。
　　内室燃着龙脑香。角落里一尊青铜饕餮炉静静吐烟；窗边摆着黑漆软榻，榻前只有一方素面小几。临墙悬着一幅北方舆图，细绢年深，已有些泛黄。
　　陈设不过一炉、一榻、一几、一图，件件看似素净，却无一不是珍物。
　　王安之未唤婢女，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白玉茶具。
　　他用竹匙舀起茶末，亲手投进汤釜。
　　“青山，过来坐。”
　　王安之没有抬眼，声音沙哑得如同老竹摩擦，“不必拘礼，坐某对面。”
　　张青山解下腰间那柄毫无饰物的素剑，连同冰冷的剑鞘一并横放在几案旁。他抚平黑袍，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王安之对面。
　　赵观清被留在外院，室内只有师徒二人。
　　谁也没有先提起外头的争论。
　　水声咕嘟。张青山正要起身奉茶，王安之抬手制止，亲自斟了一盏，推到他面前。
　　王安之这才抬起眼。
　　他将茶盏推得近些，张清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小几上有一道细浅的划痕，是早年他奉师命校对舆图时失手划下的。那时他尚且年少，王安之笑他持笔如挥剑，批完一卷文书，便带他去后园听雨。如今茶仍是旧日的味道，人却各有要去的地方。
　　日光照不到屋里，老人脸上的铅粉更显灰白。眼角纹路深了，双目却仍清明。
　　“青山，”
　　王安之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语气平缓得如同寻常父子唠嗑，
　　“你可知，某今日为何要在这府里设这场清谈会？”
　　张青山微低着头，双手拱于胸前，说：
　　“太尉是为了安抚洛阳城里的世家子弟，亦是为了向王妃与朝廷表明坚守洛阳之意。”
　　“安抚？坚守？”
　　王安之自嘲地笑了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
　　“某烧了出行的牛车，城里便有人说王家要与洛阳同存亡。”王安之拨了拨炉灰，“可今日坐在后园的那些人，开口讲庄子，闭口讲风流，真正想问的只有一件：王氏何日南渡，可肯带他们同行。”
　　张青山垂下眼睫，轻声道：
　　“天下汹汹，人皆求活，亦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
　　王安之突然有些激动，咳嗽了两声，脸上的铅粉也簌簌的落下些许，再也遮不住那微微泛起病态的红晕。
　　他指着张青山，声音带了几分发颤：
　　“可你不同。你十五岁时，我便引你入台阁，听你在高台上与人辩难，曾说清河张氏有玉。青山，那不是随口的品评。”
　　提及往事，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本朝虽不复前朝察举制，举主和荐主之间那般严格的师生，半个君臣关系——可到底是成了师生。
　　王安之无子，待张清如子侄。他为这个门生引见公卿、辨明品第，也曾在朝中替他挡下不少非议。洛阳士族都以为，这个才名出众的年轻人迟早会接续王安之在台阁间的人脉。
　　“师父厚爱，青山刻骨难忘。”
　　张青山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硬度，说道：
　　“若是太平盛世，青山愿一辈子陪师父高台讲玄，做着莫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美梦。可如今……时迁世易，百姓有倒悬之急，天下有土崩之势，师父教青山君臣父子之义，授青山安邦定国之才，青山不忍为伯夷叔齐，空死首阳山，愿为伊尹，治亦进，乱亦进。”
　　王安之深深地看了青山一眼——
　　王安之打量他。昔年张清喜着宽袍，衣上熏香极淡，今日却束发穿窄袖，素剑不饰金玉。人还是那个人，模样却已经让他有几分陌生。
　　“青山，你告诉本官，”
　　王安之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痛心，
　　“你买糟糠、收流民、揽民心……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以为凭借你一人之力，就能挡得住匈奴的弯刀，救得了这烂透了的大晋？！还是说！你要反了这大晋！”
　　“青山救不了大晋，也无心推翻。”
　　张青山抬起头，那双清亮刺骨的眼睛直视着王安之，眼神里没有半点动摇：
　　“青山只是想在这大厦将倾之际，为北方的这千千万万平民百姓，撑起一把遮雨的伞，为我张氏与天下不愿南逃的倔骨头，留下一条生路。”
　　“生路？留在洛阳就是死路！这是必死无疑的局！”
　　王安之猛地站起身来，宽大的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到内室的一角，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锦绢地图，眼眶发红，说：
　　“王茂弘（王导）已经写信给某，江南鱼米之乡，土地肥沃，无胡虏之患。某早已将家族的精锐与资产暗中南移。王氏、谢氏、荀氏……这满朝的高门大族，心早已不在洛阳了！”
　　“江南也未必就安稳。”张清道。
　　“所以才要早作打算。”王安之转身，点着舆图上一条水路，“船、粮、接应的州郡、族中不能再迁的老弱，少了一样都要死人。你以为南渡只需一辆牛车、一张符节？”
　　张清没有反驳。他自然知道这些，也知道王安之对留在洛阳的人并非全无眷顾。只是舆图上标得最细的道路，都通往江南；洛阳以北那些连年破败的郡县，只剩寥寥几笔。
　　王安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把手从地图上收了回来。“你既然认定北方还有事可为，就告诉我，粮从何来，兵从何来？”
　　“先筹粮，再求兵。”张清答得不算响亮，“若真问三年五年之后，弟子还答不出来。”
　　王安之听罢久久不语。他宁愿这孩子说一句狂妄之言，自己便可以严词驳斥；偏偏他说的不过是先求一条生路。
　　不知沉默了多久，王安之站起身来，背对着张青山，接着说：
　　“你既打算留下……之后呢？之后打算怎么办？一介白身，虽有盛名，只怕难以施为？”
　　张青山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但他知道，一但选择南渡，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头低的更低了，说：
　　“师父明鉴，青山正欲找王妃求官。至于之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于师父先前所问，青山只能以回答：上不欺君，下不虐民，仅此而已。至于之后的事，就不在青山的考虑之中了。”
　　良久，内室里响起了一道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悲凉与自嘲的长叹。
　　王安之颤抖着手指，拍了拍面前黑袍马尾、一身傲骨的少年，老泪纵横地仰天长叹：
　　“青山……何生迟也！”王安之叹了一声，握着他肩头的手慢慢落下。
　　仿佛失去全身气力般，王安之瘫坐在席上，说，
　　“为师不会再劝你了……你去吧。”
　　内室里沉香袅袅，茶汤在釜中渐渐冷去，发出微弱的咕噜声。
　　张青山看着面前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长者，眼中翻涌的情感终是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张清看着老师放在膝头的手，那手曾执麈尾为他讲学，也曾批阅满案诏奏。他知道对方有一整个王氏宗族要安顿，有不能公开言明的退路；而自己今日也已不能随他回头。
　　他腰间那柄去尽饰物的素剑，此时还端端正正地搁在小几一侧。
　　随后，张青山站起身来，撩起墨色黑袍的下摆，双膝重重折下，毫无保留地跪伏在冰凉的青砖地板上。
　　天地君亲师，青山那颗高傲的头颅，此时以一种极其虔诚、极其决绝的姿态，贴在了王安之的靴前，重重叩了一个沉闷而悠长的响头。
　　这一个响头，谢的是十五岁高台品评、知遇照拂的恩情；这一个响头，绝的是昔日高台讲玄、如父如师的羁绊。
　　“弟子蒙恩师教诲，铭感五内，至死不敢忘。”
　　张青山贴着冰凉的地板，没有抬头，平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斩断退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然青山前路茫茫，祸福难料，稍有不慎便是逆乱之罪。今日一别，请……太尉多加珍重！青山，就此拜别。”
　　他取剑时，剑鞘碰在几案上，响了一声。王安之似乎要叫他，最终却只是把那盏尚温的茶又往前推了推。张清看见了，没有回身。
　　出了珠帘，赵观清正在廊下等候。见他额上沾着一点灰，便取帕子递来。张清接过，问的却是城外今日粥厂是否还开着。
　　赵观清叹了口气，答说开着。二人并肩出了府门，谁也没再提内室里的话。
　　言尽于此，张青山拿起配剑，赶回前堂，和赵观清一同匆匆离去。
　　门帘落下，王安之仍坐在原处。院外有人笑着问今夜还有没有清谈，他没有答。
　　他把张清用过的茶盏挪到自己面前。
　　盏边沾着一点未干的茶渍。
　　许久，王安之才召来管事，命人把库里早已点好的箱笼抬到偏门。
　　半个时辰后，太尉府传出政令：太尉王安之与张氏张青山“志不同道不合”，念其昔日旧情，今日起断绝师徒情分，再无瓜葛。
　　同时，太尉府抬出了整整十二箱重物，名曰“退还张青山历年拜师及交往之赠礼，互不相欠”。
　　十二只大箱由王家部曲押送，封条上写着退礼二字。搬箱子的部曲换了两拨，直到暮色渐合，才把最后一口抬出门。
　　张叔亲自开了一箱，里面除金银外，还有路引、符节与数件可换粮的珍玩。他认得当年张清拜师时送出的礼，远没有这般分量。
　　他想叫人去问个明白，张清却只命重新封箱。
　　“收好。”
　　说完便去看明日的粮簿。夜里张叔又到书房外，见少爷正对着烛火磨剑，便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