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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洛阳危局 宁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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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平的败报传入洛阳时,城中正刮着南风。
风从宫城的飞檐间掠过,穿过空荡荡的街市,卷起几片残破的纸钱,又沿着紧闭的坊门钻进深巷。远处似乎已有战火与硝烟的气味,偏偏偌大一座洛阳城,竟平静得如同死了一般。
昔日最繁华的铜驼街,如今只剩下一排排紧锁的铺门。偶有几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贴着墙根走过,见到巡街的兵卒,便慌忙缩进阴影里。
入夜之后,城中愈发寂静。
只是偶尔从不知哪处废宅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哭泣,以及断断续续的咀嚼声。
无人敢循声去看。
东海王府却灯火通明。府门前的甲士甚至较往日多了一倍,往来传令的军吏步履匆匆,连平日最爱偷懒的门卒,此刻也挺直了腰背,唯恐一个不慎便惹来杀身之祸。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奔上台阶。
他是自许昌昼夜兼程赶回来的,沿途换了数匹马,身上的官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右脚鞋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磨得鲜血淋漓的脚掌。
可他哪里还顾得上疼?
“许昌……许昌急报!”
守门军士一见他手中的火漆文书,神色骤变,连忙将人领了进去。
片刻之后,王府内殿。
裴氏端坐在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深紫朝服,发间只簪着两支金钗。案上堆着各处送来的军报、粮册与奏牍,一盏宫灯燃了半夜,灯油将尽,火苗时高时低。
何论佩刀立于阶下。
那信使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大军东撤,行至宁平,遭石乐骑兵伏击。诸军首尾不相救,辎重尽失,随行公卿……公卿死伤无数……”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发颤。
裴氏握着文书的手顿了一下。
“王爷呢?”
信使伏得更低。
“王爷……王爷……”
“本宫问你,王爷何在?”
这一声并不高。
可殿中侍立的婢女却齐齐低下头,连呼吸也不敢放重。
信使的额头贴上冰凉的地砖。
“王爷……王爷先前……已于许昌军中……薨逝。”
灯花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裴氏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
信使等了许久,不见头顶传来半点声音,越发惊惧,只恨不得将自己缩进砖缝里去。
裴氏终于伸出手,将案上的帛书拿起来。
她没有立即展开。
“殿门关上。”
两名婢女依言退去,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头匆忙往来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再说一遍。”裴氏看着跪伏在阶下的信使,
“军中是谁收殓的?”
信使哆哆嗦嗦报了几个人名。
裴氏听到最后一个,抬眼望向何论。
何论低着头,默然无语。额角的汗沿着鬓边缓缓滑落,聚在下颌,终于滴在阶前。
裴氏望了他片刻。
“这么说,王爷的梓宫也落到了石勒手中?”
“回王妃……”
信使声音细若蚊蚋。
“石乐兵马追及大军,乱军之中,王爷梓宫……也未能保全。”
裴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看不出多少悲色。
“知道了。”她将帛书折好,放在案边,
“封锁城门。军械、粮草不得擅动。王府亲兵先收拢起来,令诸营各守原防,无本宫手令,不得私自出城。若有违背,杀无赦!”
何论拱手应诺。
“还有,”裴氏又道,“今日入府的军吏、信使,一律留在府中。府内各处不得议论许昌军情,违者依军法处置。”
她停了一瞬。
“小皇帝那边——”
何论抬起头。
“先不必惊动。”
“王妃。”何论迟疑片刻,终究开口,
“只怕瞒不住。”
裴氏没有答话。
何论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东撤大军何止十万,随行还有诸公卿、各营将佐的家眷。如今消息虽未传遍洛阳,可各家在军中都有故旧。今日能瞒住宫里,明日呢?”
“况且,城北那些溃兵……”他顿住了。
裴氏抬眼。
“说。”
“已有溃卒逃入城外,不少人正在寻找亲眷。守门军士中也有人听见了风声,军心……怕是要乱。”
裴氏低头看着案上那张洛阳舆图。
九门、宫城、武库、粮仓,都已用朱笔一一标出。
这张图她不知看过多少遍。
东海王尚在许昌时,她日日盼着他能早些回兵。
可如今他再也回不来了。
“瞒过一日,算一日。”
裴氏将帛书慢慢折好,目光落在摇曳的灯花上。
“他活着的时候,各家盼着他死;他死了,各家又恨不得立即变出第二个东海王。”她轻轻笑了一声,
“如今哪里变得出来?”
何论不敢接话。
裴氏看向殿外。
“王爷当年执掌朝纲,满朝公卿哪个不向他称臣?可到了今日,谁还愿替他守这洛阳城?”
她说罢,却又摇了摇头。
“罢了。”
“让李昀收束宫城附近的兵马,不许擅自调动禁卫。你亲自去巡各营,尤其留意有人私烧文书、转运家眷。那些准备逃的人,暂且不要逼得太紧。”
何论一怔。
“王妃的意思是……”
“城还没破。”
裴氏看了他一眼。
“你若现在便将他们逼反了,难道要本宫先同自己人打一仗?”
何论顿时低下头。
“末将明白。”
“去吧。”
何论行礼,正要退下。
走到殿门前时,身后却忽然又传来裴氏的声音。
“何将军。”
何论回身。
裴氏仍坐在原处,背后宫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看顾好世子。”
何论一时没有答话。
裴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将王府最可靠的亲兵调过去。饮食起居,都要用自己人。无论宫中出了什么事,都不许让世子离开你的视线。”她说到这里,终于有些说不下去了,
“不要……”
裴氏停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帛书。
“不要让王爷断了香火。”
何论喉头一紧,说:“末将领命。”
他俯身长揖,退至殿外,尽量轻地合上了门。
门扉将要掩合时,他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何论的手停在门环上。
片刻后,他仍旧将门关严。
廊下夜风吹过,几个值守的亲卫看见他出来,正要上前询问。
何论只摆了摆手。
“都散开些。”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点隐隐约约的哭声,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
当夜,张清也知道了宁平大败的消息。
消息却不是从王府传来的。
城南粥厂有个年轻人,原是洛阳城外的流民,前些日子刚被阿关收进赈济队伍里帮忙。他今日奉命往城门附近运柴,恰好看见一队军士将大捆文书搬到墙根点火。
火光照亮半条街。
有人抱着粮袋往车上塞,有人将官服脱下,随手扔在火里。一个军吏甚至带着妻儿,从城边的僻门上了一辆牛车。
那年轻人不敢上前询问,转身便跑回张府。
“使君!城门口出事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时险些绊倒。
阿关一把扶住他。
“慌什么?慢慢说!”
年轻人喘了几口气,才将所见之事说了一遍。
“那些兵……那些兵说东海王死了!宁平城败了!几十万大军都没了!”
阿关面色骤变。
“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他们说的!”年轻人急得眼眶发红,
“有个军官骂他们,说如今王爷死了,哪还有人发军饷,再不逃便等着给洛阳陪葬!”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张清坐在灯下,手里还拿着一卷粮册。
听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片刻,才问:
“运柴的车呢?”
年轻人一愣。
“回……回使君,还在城南。”
“柴送到了么?”
“送到了。”
“那便好。”
张清点了点头。
“先下去领碗热汤,今日不必再出门。”
年轻人茫然地看着他,终究还是低头退下。
阿关却没有动。
“少爷……”
张清摊开粮册,将灯移近些。
案上堆着数十卷簿籍,有城外粥厂每日支出的粮数,也有各处坞堡移交的库存、运输途中耗损的车马,以及仍在登记中的流民户数。
那些数字已经被反复核算了好几遍。
张清却仍旧一页一页翻过去。
屋里只闻纸页轻响。
阿关站了许久,忍不住问:
“少爷,王爷当真死了?”
“多半是真的。”
张清答得平静。
“若只是寻常败报,军士不至于急着焚烧官牒。既然连军吏都在遣送家眷,消息大约已经传到各营。”
“那洛阳……”
阿关没有把话说完。
张清执笔,在粮册末尾添了几行数字。
过了片刻,他放下笔。
“够三日。”
阿关一怔。
“少爷,什么够三日?”
“粮。”
张清将簿册合上。
“城南三处粥厂,加上新收来的陈粮,若仍按今日的份额发放,够三日。”
阿关嘴唇动了动。
三日。
他想起白日里那些排在庙前等粥的人。
有人已经饿得站不稳,要靠旁人扶着才能挪到锅前;有的老妇人领了粥却舍不得喝,用破碗小心盛着,要带回去给病倒的孙儿。
还有城外那些没有登记、每日听见施粥消息便赶来的饥民。
三日之后呢?
他没有问。
张清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日将每锅粮数再减一成。幼儿、病弱照旧供给,其余人分两次领,不许重复。”
“另外,把城外还能用的牛车全都收回来。城南那些部曲,今晚便开始撤进城内。”
阿关皱眉。
“少爷,粥厂若撤了,城外的流民怎么办?”
“将他们一道迁入城内。”
“这么多人,守门的军士未必肯放。”
“拿我的印信去。”
张清顿了顿。
“若有人拦,先去找何论。王府此时比咱们更不愿城外生乱。”
阿关领命,却迟迟没有离开。
张清抬眼。
“还有事?”
“少爷。”
阿关终于忍不住。
“您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了?”
张清看着他。
“准备什么?”
“南下。”
阿关声音渐低。
“赵公子已经走了,老管家也被您送走了……咱们若此时出城,往南追赶,兴许还来得及”
张清没有答话。
阿关又道:“少爷,您已经救了很多人了。”
张清将粮册推到一旁。
“阿关。”
“在。”
“去办事。”
阿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房门关上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烛火映着案上的粮册,也映着张清苍白的脸。
他伸手去取一卷尚未核完的文书,指尖却碰翻了旁边的茶盏。
冷茶洒了一案。
张清怔了一下。
他平日最厌恶案几凌乱,若在从前,便是墨滴沾了袖角,也要立即叫人换衣。
如今他只把文书抬起,避开那片水渍。
衣袖湿了一截,也没有去管。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几个留守士族为求护送南下,哭着将粮契田券堆到他案前的情景。
那时他以为自己得了粮,收了田,至少能够替洛阳多争几分余地。
他甚至还为自己那一点小小的算计颇为得意。
如今宁平兵败,东海王身死,城外的匈奴人随时可能南下。
而他手里只剩下三日的粮食。
张清看着被茶水浸湿的粮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门外传来铠甲相触的轻响。
随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张清没有抬头。
“阿关,我不是叫你——”
“是我。”
路衍站在门边。
他刚从城头回来,尚未来得及卸甲。肩上沾着黄尘,腰间环首刀的刀鞘磨得发白,发梢被风吹得凌乱。
一双靴子踩进屋里,带来些许城头的寒气。
张清抬眼看了他一下。
“城门如何?”
“尚在咱们手里。”
“几处?”
“西边两门,南边一门,其余各有守军。”
张清点头。
“李昀呢?”
“在宫城附近。何论刚派人传令,要各营守住原防,不得擅自离城。”
“他倒还算明白。”
张清说罢,又去翻粮册。
路衍却没有继续禀报。
他站在那里,盯着张清看了好一会儿。
“城北已经有人逃了。”
张清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许昌来的溃兵说,东海王的梓宫都被石勒掘了。城里各营现在还能听命,是因为王妃尚在。等到明日军报传开,谁还肯替她守城?”
张清不答。
路衍走近一步。
“要走,今夜还来得及。”
张清头也不抬。
“先把城南粥厂的人撤进来。不能再让他们守在城外。”
“我问的是你。”
“我听见了。”
张清拿起笔,在册上划去一行。
“你麾下还有多少骑兵?”
路衍看着他。
“青山。”
“骑兵多少?”
“不到两百。”
“挑些马力尚好的,留作机动。若城北有敌骑绕过来,先遣斥候探明虚实,不许贸然出击。”
“青山。”
张清终于抬起头,眉间隐隐有了不耐。
“路长风,莫闹。”
路衍缓缓松开按住粮册的手。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张清望着他,神色稍稍缓和。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不知道。”
路衍忽然道。
张清一怔。
路衍笑了一下。
“使君什么都知道,怎么偏偏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张清脸色微沉,说
“休得胡言。”
“是不是胡言,使君心里清楚。”
路衍在案前坐下,甲叶碰着木榻,发出几声脆响。
“洛阳缺粮,军心不稳,路越又死了。城外那些胡骑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南下。你手里能用的兵,满打满算不过几千,其中一半还是刚收来的散兵。”
他伸手指了指案上的粮册。
“三日。”
“使君,你只剩下三日粮。”
张清看着他。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路衍几乎被气笑了。
“你当自己是谁?诸葛武侯在世?还是张子房托生?你以为单凭这些粮、这些兵,便能守住洛阳?”
张清忽然将手中笔搁在案上。
“路长风。”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若怕死,我不拦你。”
话刚出口,屋里便静了。
路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惯于握刀的手,掌心刀茧厚得发硬,指节上还有前些日子新添的伤。
他缓缓攥紧,又松开。
“使君这是要赶我走?”
张清没有答话。
路衍忽然笑了,说:
“也是。”他抬起眼,
“你叫我往东,我便往东;叫我往西,我便往西。军营里五十鞭挨下来,我还不是照样跟着你?”
张清眉头微蹙:“旧事何必再提?”
“怎么不能提?”路衍仍然笑着,
“谁让我是使君的狗呢。”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嬉皮笑脸。
张清却没有笑。
路衍看见他的神情,反而收敛了笑意。
“你叫我去哪里,我都去。”他望着张清,一字一句地道,
“唯独不能叫你去死。”
张清静静看着他。
灯火映在路衍脸上,将那双向来桀骜的眼睛照得分外清楚。
这个人曾在军营里对他咬牙切齿,也曾在受了五十鞭之后,满身是血地跪在帐前,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
如今他仍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说话粗鲁,脾气又坏,浑身上下找不出几分名士风流。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在满城公卿都想着逃命的时候,还站在自己面前,叫嚣着要让自己活。
张清忽然觉得心头微微一软,那些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不知怎么的,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洛阳尚未破。”他的声音很平静,
“城墙还在,宫城还在,王妃与诸将也尚未弃城。长风,何至于此?嗯?”
路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望向窗外。
夜已经深了。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文书轻轻翻动。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声,不知是哪处街巷又起了争执。
过了片刻,有兵卒高声喝骂,声音旋即低了下去。
路衍收回目光。
“城墙还在。”他说,
“可守城的人呢?”
张清没有说话。
“那些烧官牒的,那些偷偷送走妻儿的,那些白天跪在王府门前说要为朝廷效死、夜里便把家财装上马车的……”路衍看着他,
“你还指望他们?”
张清的手搭在粮册上,一动不动。
“使君。”
路衍的声音忽然轻了些。
“你若想救那些流民,我替你救。能带多少,我替你带多少。”
“可你总得活着。”
张清低下头。
案上的灯花又爆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才道:“长风,你先回去吧。”
路衍没有动。
张清又说了一遍:
“天晚了,明日还有军务。”
路衍望着他,忽然,他伸手将那本粮册合上。
张清抬头,正要发怒,却见路衍已经站起身来。
“好。”他将环首刀重新挂稳。
“属下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使君。”
张清没有应声。
“青山……”路衍却也不等他回答,
“城破之前,我不会走。”
说完,他推门出去。
夜风猛地灌进屋里,将几案上的灯火吹得几乎熄灭。
张清独自坐在案前。
他伸手将灯罩扶正,又把那本被路衍合上的粮册打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城南三处粥厂,城外流民,诸营粮饷,尚未领粮的户数……
张清看了很久。
终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只是这一次,笔尖悬了许久,也没能落下第二个字。
窗外,更鼓敲过三下,而屋外的长廊上,路衍仍未走远。
他倚着柱子,望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
狗剩子牵着马,在阶下等了半晌,忍不住小声问:
“头儿,咱们真不走?”
路衍没有回答。
狗剩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要我说,早走早好。听说南边还有没打仗的地方,咱们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金银,买上几十亩好田,再讨两个老婆……”
“闭嘴。”路衍忽然道,
狗剩子缩了缩脖子。
“是,是。”
他等了一会儿,见路衍仍盯着那扇窗,终于忍不住又问:
“那使君若执意不走呢?”
路衍回过头,廊下灯火照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漏出森白的牙齿笑了笑:
“他会走的。”
狗剩子一愣。
“使君方才不是……”
“老子说他会走。”
路衍打断了他。
片刻后,他又转头望向窗内。
那道灯下的人影依旧伏在案前,仿佛还在为满城饥民核算明日的口粮。
路衍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不肯走,老子就打断他的腿,背着他走。”
狗剩子张大了嘴。
路衍已经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今夜各队不许解甲。把能走的马挑出来,粮食带足三日。其余辎重,能扔便扔。”
“头儿,这是……”
“还有。”
路衍勒住马缰。
“明日一早,把城南那几个粥厂的老弱先护进城来。谁敢趁乱抢粮,照军法办。”
狗剩子连忙应下。
黑马踏着石阶,走入浓重的夜色,远处洛阳城头,更鼓声犹自未歇。东海王府内,裴氏独坐的殿中,灯也还亮着。
这一夜,洛阳城里有许多人不曾合眼。
有人在收拾行囊,有人在藏匿粮米,有人跪在佛前祈求城池无恙,有人倚着门户,等候迟迟未归的亲人。
更多的人,则只是蜷缩在墙根下,盼着天亮之后,还能领到一碗热粥。
南风吹过长街,城外没有战鼓。
至少这一夜,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