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漕岸风起 翌日破晓, ...
-
翌日破晓,晨雾漫过运河河面。
京郊漕运码头水汽氤氲,河水泛着灰蒙的光,数十艘粮船依次泊在岸边,桅杆林立,缆绳牢牢捆住船身。搬运民夫往来不息,麻袋堆叠如山,谷物的干燥气息混着河水的腥气,在微凉的晨风中四散开来。
苏清辞早早抵达。今日她一身简便的灰布劲装,未披甲,长发束成高髻,远远看去少了几分将军慑人的锐气,可站姿挺拔,目光扫过码头,依旧是常年统兵之人独有的审慎。
不多时,沈临砚乘着青布马车而来。
他一身常穿的素青长衫,未着官服,只将一卷笔录简册收在袖中。晨雾沾湿他鬓边发丝,眉目清冷静淡,下车第一眼,便望向河面停泊的粮船。
“苏将军,来得早。”
“漕船寅时便开始卸货,来得晚,便看不到最真实的转运情形。”苏清辞转头,目光落向河面,“账册上记载的损耗,大半发生在漕运这一段。河水涨落,船舱返潮,再加途中风浪,粮米极易霉坏。”
沈临砚缓步走到岸边,俯身伸手,摸了摸一袋刚刚卸船的糙米。指尖捻起几粒,仔细打量。
“账面只记损耗数目,却从未标注损耗缘由。”他轻声道,“纸页之上,霉烂、盗卖、克扣,一概记作漕运折损,这便是最大的漏洞。”
二人沿着河岸慢行,一边观察粮船装卸,一边向漕头、押船士卒问话。
苏清辞熟稔军务,一问便知漕运运力、押运人手、沿途关卡;沈临砚擅长察言观色,捕捉答话里含糊其辞的破绽,一问一补,配合浑然天成。
码头的漕丁民夫,听闻镇北将军与御史同来查验,个个小心翼翼,答话拘谨,不敢多说半句。
一路走访大半时辰,一切看似平稳,并无异样。
直到二人行至码头西侧一处偏僻货栈。
货栈堆放着一批预备发往北境的杂粮,麻袋层层堆叠,角落里几袋粮米袋口松散,隐约能看见内里谷物发黑霉变。
沈临砚停下脚步,蹙眉上前,弯腰拆开一袋。指尖捻起变质的米粒,神色沉了几分。
“这批粮米霉变严重,若是运往北疆,戍卒根本无法食用。”
苏清辞上前查看,指尖摩挲粮袋,眉头紧锁。“这批本该是上月查验合格的粮,为何存放在此无人处理?”
看守货栈的小吏见状,慌忙上前躬身回话,神色慌张:“回大人,这批只是少量受潮,打算挑拣之后再随船队发往边关,并非有意以次充好。”
“挑拣?”沈临砚抬眸,目光清冷,“霉变粮食入腹极易致病,北疆本就苦寒,士卒一旦染病,军营之中极易蔓延。这般粮米,一粒都不能送往前线。”
小吏额头渗汗,支支吾吾,难以辩驳。
苏清辞目光锐利,盯着这名小吏:“是谁负责这批粮食入库核验?”
小吏嘴唇翕动,正要回话,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低声交谈,刻意压着音量,却刚好能传入二人耳中。
“看见了吗,镇北将军和沈御史,方才在货栈争执起来了。”
“我早听说,北境粮草常年以次充好,今日被御史抓了现行,苏将军怕是要大祸临头。”
“谁说不是,将军手握重兵,常年靠粮草从中牟利,如今御史奉旨彻查,这下藏不住了……”
话语断断续续,字字诛心。
苏清辞眸色骤然一凛,抬眼望向声源方向。
两名身着漕役服饰的男子,站在远处桅杆之下,假意整理绳索,余光不断往这边窥探,嘴上依旧低声闲谈,刻意散播流言。
沈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与苏清辞方才只是就霉变粮草公事讨论,并无半句争执,这两人凭空捏造,刻意歪曲,分明是故意设计,借机造谣。
意在挑拨,借这批霉变粮米,坐实镇北军贪墨的传闻。
“是有心人刻意安排。”沈临砚声音压低,只传给身侧苏清辞,“抓着这点粮米做文章,在外散播流言,传到朝堂,便是苏将军纵容属下克扣军粮、以次充好的罪证。”
苏清辞颔首,指尖按在腰间短匕,神色沉静:“我也看出来了。这批霉变粮食未必是我镇北军采购,是有人借着漕运这一环设局,栽赃于我。”
二人对视一眼,瞬间领会对方所想。
幕后之人,不想让这次核查平稳落幕。
他们盼望沈临砚和苏清辞矛盾激化,盼望御史就此定罪,将军获罪,北境兵权动荡,朝堂文武互相倾轧。
这正是朝堂暗处势力一直等待的机会。
沈临砚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惶恐的货栈小吏,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批霉变粮米就地封存,登记在册,不得移动半分。即刻传漕运主事前来问话。”
“是……是。”小吏连忙应声。
苏清辞转身,对随行亲兵低声吩咐几句。亲兵领命,悄然绕到桅杆后方,不动声色盯住那两名散播流言的漕役,防止二人逃走。
不多时,漕运主事匆匆赶来,见到沈临砚与苏清辞,神色慌张。
沈临砚端坐于货栈外的木凳上,将霉变米粒置于案上,缓缓开口:“这批粮食入库之时,是谁验收?粮源出自何处?如实回话,若有半句隐瞒,以欺瞒朝廷论处。”
主事面色几番变幻,犹豫许久,才缓缓道出实情。
这批杂粮是江南地方官吏为节省成本,低价采买的次等粮,经由漕运发往京城,入库核验环节被人蒙混过关。此事,苏清辞与镇北军府事前毫不知情。
粮米尚未移交北境,并非苏清辞授意。
真相浮出水面。
是江南漕运一系的官员偷换粮质,暗中操作,恰好趁着沈临砚前来核查的时机,故意留下破绽,再安排人散布流言,嫁祸镇北将军。
借御史之手除掉苏清辞,一举削去北境兵权。
沈临砚听罢,指尖轻叩简册,眸色沉冷。
“好一招移花接木。”
苏清辞眸光凛冽,淡淡开口:“他们料定,你一心查弊,见到霉变粮草,便会直接归罪北境。料定你我立场本就相悖,不经细查,便会就此对峙。”
若是方才二人争执、互相质疑,便正中圈套。
可这几日共事,彼此已有信任,遇事第一反应不是猜忌对方,而是一同追查根源。
沈临砚抬眸看向她,眼底褪去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认可:“幸而,你我没有落入圈套。”
“他们想看你我反目。”苏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那我们偏不遂他们所愿。”
沈临砚提笔,将口供一一记录在册,封存粮米,写下查验文书,留证备案。
那两名散布流言的漕役被亲兵带到跟前,无从抵赖,只能供认,是受人钱财,在此刻意造谣。
晨雾渐渐散去,日头升高,河面波光粼粼。
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悄然破局。
离开漕运码头之时,已是正午。
二人并肩走在河岸长堤,秋风卷起堤边枯草。
“经此一事,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苏清辞望着奔流运河,声音平静,“接下来,只会有更多圈套、更多流言。”
沈临砚侧首看她,青衫被风吹动:“越是如此,核查越要公允。只要证据确凿,真相自可破一切流言。”
从前,他们只是朝堂之上、法理与沙场的对手。
今日一同识破阴谋,并肩拆破栽赃陷阱,二人之间早已不止公事层面的惺惺相惜。
他见过她沙场将帅的果决,见过她护卒之心;她见过他坚守法度,却不被表象蒙蔽,不急于罗织罪名的清醒。
棋逢对手,亦是同路之人。
“余下的账册,还有人证需要核对。”沈临砚收回目光,“明日,我们一同去城郊粮仓。”
“好。”苏清辞应声,目光望向远方,“无论还有多少暗流,我陪御史一查到底。”
长堤秋风浩荡,一青衫,一劲装,并肩而行。
风波初现,陷阱暗藏,朝堂与江湖的流言四起。
笔墨勘奸,长剑护心。
纵使前路风波迭起,风雨同赴,锋芒不相负,山河共守护。
你我锋芒相当,
风雨同行,平分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