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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或者是不舒服?”却是伊角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手上拿了件披风,上前披在他肩上,最后一字略沉凝,双眼是担忧,就着月色上下打量着他的神色。

      塔矢谢过,微微摇头,“没事,只是一时睡不着而已。”停了停,面有惭色,不好意思道,“是否我吵到你了?真是抱歉。”大家都赶了数天的路,很是疲倦,如果因他之故吵到别人休息,倒是不好了。

      伊角略略莞尔,“不会,你也太小心了。”初初相见时他是对塔矢怀有戒心,毕竟出现地点过于诡异,然一路行来冷眼看去也渐渐释怀。大家都是聪明人,既然没有冲突处,也就不会介意这么多,尤其塔矢是骤然来到异世,一时无措慌乱,为自保而选择欺骗和隐瞒也是理所当然。因此,添了几分关心与慰解。

      听了他的话,塔矢心内有些暖意,但抬眼看去那熟悉的面容——心里又是一阵纠结。严格说来,正是这样熟悉的陌生关系让他难以接受,身边即使是熟悉的朋友,心却一直冷冷的,仿佛冰凝霜结。

      只是他向来性子内敛,又不太懂得与人交往,惯来独来独往,少与人交谈,自小所见所触的都是围棋相关,除了黑白之外还真的不太明白该怎么面对世事——光曾笑着说过他,“别人总是说你目下无尘眼高过顶,我看你啊,根本就是个生活白痴。”当时是恼怒,如今想想,却也有些在理。

      目及之处,是木阑黑瓦,还有柱边浅碟上摇曳的烛光,这一切实在是太过简陋而陌生,塔矢只觉眼里酸酸的,默默垂眼。伊角看了看他,大概明白过来,这样的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指着一旁的四层楼房说了些建筑上的结构,还有客栈内大概会有什么人来往,小二又是做什么的……都是些浅显的知识。

      但目下塔矢却正需要清楚。于是他也很明白伊角说这些的用意,微微点头,用心去听。如此这样说了大半个时辰,大致说得差不多,而人也有些倦意,才再劝他回房,“天色不早了,明天还要继续赶路,你还是去休息吧,即使睡不着躺躺养神也好。这样对伤也有好处,免得以后落下什么毛病。”

      塔矢点头应下,迟疑了下,又看了看伊角,深深点点头,“你果然很好人。”不论是这时的伊角还是那个同样是个温良可亲的大哥哥,那时他接触的虽不多,但在光嘴里还是听过关于伊角的不少事,所以这句并不止今夜这事而发出的感叹。

      伊角身影一顿,微笑不语,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回房间了。

      夜凉如水,就连月色也浅淡如雾,一切就如同罩在薄纱中,再也看不清分不明。

      翌日晨起,继续上路,进藤携了塔矢坐同一匹马,一路悠悠策马西行,看着远山近景,马蹄溅花香,侃侃而谈这边的各种事故人情,或杂事琐言,或江湖典故,或朝庙掌故,人世变迁。虽然是有心让他知道这异世的事,但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提起,也拿不准到底该说什么,进藤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看到什么说什么,东一言西一语的,话题常常一时三变,幸而他言语是洒脱潇然,加上旁边的和谷伊角不时补充提点一两句,一路上也不太寂寞。

      走了一个多月,塔矢大概也了解点这异世的一些情况,人情风土一切都与原来生存的世界很不同,生活习惯自不用说,衣饰行事地理风景也很不相同,却与当年唐国有些相似,这里是个唤作“临国”朝代。在几十年前临朝开国皇帝才从某个大族手上抢了政权过来,百废待兴,边境小国战争频繁,山河风云变故纷起,而当今的皇帝又年弱,重臣权高位重,颇有主弱仆强的势头,因此朝廷动荡不止,前朝疮痍未廖,虽如此,但普通百姓们说不上过着太平年,倒还算安逸良好。他们一路走来,即使再有夜宿,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在山脉中住数日,时不时可见大小城镇或乡村。酒楼歌馆语声喧,彩铺茶房高挂帘。万户千门生意好,六街三市广财源。布衣木钗,锦服贵装,各有特色,合着各种木石结构的房屋,小桥流水人家,和谐相衬,喧哗热闹繁华似锦。

      这样情景看去,塔矢越发怀念东京了。

      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去,该怎么回去。

      见他身体“羸弱”进藤也不敢赶路太过,常常是走走停停,偶尔会遇到拦路的抢匪山贼之类,都是轻松打发掉,况且他们都配有刀剑,一身锦衣劲服,有眼力的人当然不敢上来惹事,所以还算轻松。

      正是初春时节,抬眼看去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还有飘絮偶尔风中舞来,让人打几个喷嚏,山花灿烂如霞,天色碧蓝若洗,进藤一手揽住塔矢的肩,一手拽住缰绳,看了看四周,勒了马缰,“先停下休息吧。”

      说着跳下马,然后把塔矢搀了下来,因为不习惯的缘故,即使坐了一个多月的马,塔矢还是不太适应,脚落地,眉心亦蹙了蹙,进藤皱了脸看过去,无奈叹气,“又蹭破皮啦?”四处看了看,指着右方五十米外一丛灌木,“你过去那里擦药吧。”

      塔矢点点头,略赧容,从身后包裹里找到绷带与药膏就拐了过去,看着他不稳的脚步,伊角也皱了皱眉,转向进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天两头都蹭破皮,以后还怎么弄得好。”进藤双手一摊,“可我也没办法啊,除了帮他准备药膏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路程不算远,到底是与人相约,不敢稍迟,为了照顾塔矢他们已经尽量放缓速度了,但结果还是……进藤挠了挠后脑,有些不忍,但也无奈。塔矢走了回来,这时大家已经把午餐准备好,边吃边闲聊,和谷抬眼看了看他神色,顺手递去一个馒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这么差劲。”

      塔矢怔了怔,又看了看天空,才慢慢坐下,停了停回答,“棋士,我以前是个棋士。”和谷的语气虽不太好,但这是性子所然,且不过是好奇,并无他意,所以他也坦然回答,只是想到那曾经的闲适日子,不过一月而已,仿佛已隔世,顿时心里泛起酸涩。

      “棋士?”和谷侧着头看向他,不解,“那是干什么的?没听过。”

      塔矢微微苦笑,低了视线,慢慢的尽量用简单的话语来解释自己曾经最熟悉的日子最熟悉的东西,三个听得相互看了看,好像有些明白,好像也不太明白,不过都并不会太在意——毕竟与己无关,且他们又不可能过这样的生活。

      唯有光撑着下巴看着塔矢,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不错,这样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塔矢不解,不过也没多问,话题又转开去,与之前那样随意聊了些其它事,在目前来说,不论是谁来提塔矢那过往世界的事都不太好,反而容易让人心情郁闷,倒不如暂时放开比较好。得知塔矢打算寻找回家的方法,进藤自告奋勇等他们这趟镖走完就陪他去,所以暂时只有等待了。

      也只能等待。

      那日之后,好像打开了某个心结,塔矢偶尔也会提起一些自己世界的事,不过他说都是日常生活小事,关于进藤等几人在那边也有同样的人存在这事只字不提——心中隐隐觉得这事太过诡异。

      见他还算心情舒朗,所以三人便没多说什么,只是专心聆听,偶尔发出点疑问,略有好奇心,不浓。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时间又过去大半个月了,他们来到一座繁华的城市——豫州,正是进藤等此行目的地。

      一夜休息过后,进藤出门去交镖,塔矢见他跟以往一般亦只是握了剑就出门,丝毫不见所谓“镖”的存在,不免好奇问了句,和谷在旁嗤笑,“如果能让你看出来,也不叫暗镖了。”既而转向进藤,“横竖今日也没事,你干脆带他出去走走,总不能来豫州一趟什么也没看到。”进藤看了看他们,想了想,点头,便拉着塔矢出门了。

      行人如梭,店铺如林,豫州不愧是临国颇有盛名的大城,一路前行都能看到比往常更热闹繁华的景象,塔矢走走停停,不住的好奇旁边的东西,进藤难得见他这般有兴致也停下解释一二。正说说笑笑间,塔矢突然双眼一亮,直接就冲向某座小楼,进藤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蹿过去一把拎过,“喂,别乱跑啊。”

      “是棋会所!那里可以下棋吧!”塔矢指着前方十米处的建筑,激动而兴奋,死死拽住进藤的手腕,听出他口中的期待,进藤又是一怔,忙看过去,“呃,你说的围棋就是弈枰啊……好,我们过去看看,你别拉我啊……”塔矢早已兴奋的拉了他就往里走去,双眼不住的四处张望。

      看着那一直冰凝如水的冰绿眸子带着仿佛松口气的欣喜,还有深切的渴盼,进藤只觉一颗心不由发软,骤然有些心疼他,无声叹了口气,顺着塔矢走去。

      这么久来,塔矢他的确是太过压抑了,面对异世的无措茫然,纵然他们对他还算不错,到底心里有股空淡淡的不着落,如果能让他稍微高兴一下,又有何不可呢?于是就沉默着跟在他身后,任由塔矢看看,停停,甚至还偶尔出声对棋局评论一二。在场的都是围棋爱好者,即使不是高手也多少有些棋艺,听到塔矢的评论,不由就看高几分,然后就一起讨论起来。塔矢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且又多日不曾接触,一下宛如开了闸的洪水,兴致一起,就把旁边的进藤给忘了。

      不过,到底也不会真正遗忘,光与他之间是最重要的对手,因此与以往相同般,说完自己的看法又下意识的转头看着进藤,却看到进藤无辜且有些茫然的眼,呆了呆,进藤不明所以眨眨眼,见塔矢兴味盎然只觉高兴,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样好不好?我去办事,你就自己在这里玩,我看你挺喜欢这里的。”顿了顿,又低声交代一句,“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尽量忍着,等我回来再帮你。”

      虽然放眼看去全是正襟危坐的人,小声讨论,低声说话,看似妆饰不一,却极有分寸,而且隐隐中似乎大都彼此认识,看他们进来时眼光带有探讨之意,一时不耐细究他们隐藏的心思,但看去应该不太会出事,告诫一二就是了。

      塔矢点了点头,他没听明白进藤话里的意思,但却清楚爱护之意,眼底苦涩更浓,默然片刻,“好,我在这里等你。”只是一颗心仿佛浮沉在酸涩苦楚之中,再也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进藤光,他不在自己身旁。

      原来,孤独,是这样的滋味。

      怔怔看着进藤走出去,只觉身子有些茫茫空荡,神思飘浮,不知在想什么或该做什么,一时间对重遇围棋的喜悦之心也淡落下来,听到耳边喧哗声,有种嘈杂感,默然走出门,绕过走廊,信步走去。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抑扬顿挫的熟悉声音直冲入耳中,猛然一惊,定神看去,不远处是个凉亭,他似乎绕了个大圈,走到侧门那边,四处张望了下,又空无一人,想了想,刚好有些累了,就到凉亭那里休息。

      亭子里有张石桌及两张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局棋,黑白交锋,局面开阔,傍险作都,扼要作塞,剑走边锋,凛厉浑厚,是难得所见的一局好棋不由俯身细细看去,思索沉吟,拊掌叹了声,“不错,可惜过于锋利,流于狭隘。”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哦,是这样吗?阁下好眼力。”

      塔矢一惊,回眸淡扫,嘴角抽搐,果然又是熟人一名——跟高永夏模样无二,只是不知名字也是否也一样。只见来人身上搭了件火红的锦衣,半披半穿,斜斜抱拳靠在柱上,凤眼单挑,嘴角噙抹冷笑,眼底倏忽闪过一痕精光,“本王还是首次听到有人这般评论,不知阁下是为何这样说?”

      本王?塔矢怔了怔,既而心底苦笑,本欲不说,转念一想才开口,边说边指着局面,“以棋而论,开局尚算庞大气势凛然,轻灵多变,黑子势力较强,若是依犄角之势从右上方渐渐扩大,想必可以出奇制胜,白子虽浑厚凝重,到底机变不足,容易被一点一点消磨。只可惜黑子攻势太烈,不预后退之路,所以至末局才变得危机频繁,幸好能随机应变过去,如果白子能稳住中央,把两旁放开,只怕后果难料。”

      那人一惊,上下打量了会塔矢,徐徐走上前,似笑非笑的坐下,左手在棋局上划拉着,半晌才抬头一笑,开口,“阁下果然厉害。”塔矢没动,只是点点头,“多谢盛赞,愧不敢当。”

      心中却暗暗提防,面前这人虽是一直含笑,但背脊处却一阵阵冷意传来,让他不由警惕万分,况且,高君那样的高傲人物,即使这里也不该是平凡人,刚才不是自称本王吗?

      他在此的身份太过特殊,还是谨慎些好。

      那人笑容变大,“本王高永夏,很是欣赏阁下的棋艺,不知可否与本王对弈一场?”——果然是高君啊,塔矢嘴角再度抽搐一下,默然,努力考虑用什么理由来拒绝,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信王爷,不知大驾光临来此有何见教,我这个朋友若有得罪处,还请见谅。”音落,进藤也站在塔矢面前,顺手把他拨到自己身后,抬手正式一礼。

      高永夏笑了笑,眯着眼看着进藤,“原来是进藤公子,你这位朋友很不错,棋艺很好。不知可否割爱让他与本王对弈一场呢?”

      进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多谢信王爷错爱,只是我们行程已定,只怕辜负王爷美意了。”说着就要告辞离去,高永夏抬眼看了看他身后默然不语的塔矢,轻声笑道,“这样就走吗?”

      “那这样如何?”进藤猛然抽出腰间的长剑,左手直接压在桌上,长剑狠狠一刺,一剑穿掌,顿时血溅剑锋,那两人说了半日客套的话,塔矢一直没开口,见此一惊,忙上前,“进藤!”因剑身还插在掌中,不敢动,也不知为何会有此剧变,茫然而失措。

      “不愧是凌云少镖局,端的是好胆量。”高永夏只是摆了摆手,神色不变,似还含笑看了眼塔矢,塔矢却心底骤然发寒,紧紧抿唇,一语不发,只是手按在进藤的肩上。“这次,就这样罢了,下次,好自为之。”

      塔矢:“……”

      进藤:“多谢王爷,小的告退。”抽剑回身,拉着塔矢直接走出去,身后隐隐传来一声叹息,不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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