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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谢观溥·匣中残念 雨敲打官舍 ...

  •   雨敲打官舍的窗棂,淅沥作响。如今我已是刑部侍郎,案头堆叠待阅的刑狱卷宗,墨气混着窗外潮湿的雨土气息。
      时隔这么多年,那一夜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彼时父亲已经心力耗损大半,多数时候守在别院外间,不愿久留卧榻之内。小屋药炉昼夜不停,满屋都是苦涩的药味。二郎的旧疾,已经把他的生机消磨殆尽。
      我站在床前看着他。我们兄弟隔阂经年。从前我总觉得他身染沉疴,本该安分守己避嫌养身,却屡屡去接触沈家遗眷,行事处处透着诡秘。我不止一次直言规劝,甚至还曾派人留意过他的行踪,心中不乏不满与不解。可到了生死面前,往日那些争执、嫌隙,全都堵在心口,化作一团沉甸甸的茫然。
      一阵剧烈的咳喘袭来,他肩头不住起伏。绢帕摊开,上面点点刺目的血痕。他喘息许久,气息才稍稍平复。
      他抬手指向枕边那只不大的紫檀木匣,匣上铜锁泛着冷幽幽的微光。
      “匣内,一份是上交大内密档的抄本,是我多年搜集下来的全部线索。还有一册,是我的私人手札。” 他声音很轻,每说几句便要停顿喘息。 “等我走之后,大哥,你务必亲手将手札送至将军府,交到沈知意手中。不可交由旁人,你也切莫拆开。”
      我眉头紧紧锁起,压着心底重重的疑窦:“二郎,里面究竟记述了什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盛满深入骨髓的倦怠。“你不必知晓。有些旧事,唯独该她一人得见。”
      小屋之内,只剩下药炉沸水细微的咕嘟声响。
      他抬眼望向我,神色郑重,这是他留给这人世间最后的嘱托。
      “沈家只剩孤儿寡母,沈知远年纪尚幼,全无依靠。日后不管三司最终如何定谳,朝堂舆论如何起落翻覆,世人眼中,谢家与沈家,依旧是朝堂旧年政敌,明面上万万不可施以恩惠,授言官以口实。可若是往后,沈家无端卷入构陷、流言倾轧,祸事临头。望你暗中多照拂一二。”
      我心头巨震,几乎当即就要出言反驳。
      “二郎,你可想明白其中利害。我身为刑部官员,律法面前本当一视同仁。倘若沈家真的触犯刑律,我岂能徇私回护?更何况私下关照旧日罪臣家眷。”
      “我知道。”他浅浅合上眼皮,气息愈发微弱,“我并非要你枉法徇私。倘若是沈家自身行差踏错,该按律处置,你便秉公办理,不必有半分留情。我只求一件事:若有朝一日,有人拿着无根无据的流言、伪造的证物,刻意罗织构陷,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只在祸事临头的危难关头,于律法缝隙之间,悄悄替他们挡一挡明枪暗箭。不求弥补过往种种,只求保活人的平安无虞。”
      “莫要让知意知道源头。”他又补上一句,语气恳切,“她性子刚烈,若是知晓,又要平白多出一层人情的羁绊与亏欠。本就伤痕累累,不必再添新的纠缠。”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我立在原地,百感交集。直至此刻,我依旧接触不到那层御前密约。卷宗之中疑点重重,却没有任何一纸文书可以讲清全部来龙去脉。这么多年,我对弟弟诸多举动充满困惑,甚至隐隐有过怨怼。可眼前,这是和我一母同胞,眼看就要油尽灯枯的亲弟弟。这一份临终的托付,重得压人。理智上我清楚此事处处是隐患,于官声、于家族皆是莫大风险,我无法心安理得全盘应下。
      长久的沉默过后,我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不得已的勉强:“……我记下。但我只能答应你,量力而行。若是风险过大,我也做不到不顾一切。”
      得到这句答复,他仿佛卸下了积压许多年的千斤重担。不再多言,侧脸转向窗纸外那片淡淡的月色。没有辩白,没有诉苦,也不提年少的倾慕与心事。所有愧疚、惦念、遗憾,尽数封进那只紫檀木匣。
      待到东方泛白,屋内药炉尚有余温,人已经去了。
      丧事忙过两日后,那只紫檀木匣暂存于我的书房。遗言声声在耳,二郎临死前反复告诫我,万万不可开启,读了便是卸不掉的负累。
      可我是刑部员外郎,一辈子和疑案、残缺卷宗打交道。这么多年,无数碎片、反常、矛盾,在我心底盘旋。所有谜题的钥匙,就锁在眼前这只匣子。
      道义在左,刑官的执念在右。几番内心挣扎,我终究没能守住对亡弟的承诺。我寻来了细巧的撬具,避开所有仆役,独自一人,拆开了那把铜锁。
      一册抄录的卷宗,一册薄薄的手札。
      我读完了全部。御前密会,沈确自愿背负罪名入狱为饵;整套引蛇出洞的谋划;计划失控,沈确遭宁王暗害;二郎身为暗线执行人的重重枷锁;他对沈家的牵挂与无能为力。一页页读下来,浑身如坠冰窟。
      这么多年我坚守的、信奉的那一套“法度至上”,轰然裂开巨大的缺口。我终于读懂弟弟所有古怪矛盾的行径,读懂父亲许多难以理解的抉择。可这份真相,是二郎拼上性命守住的秘密。他千叮万嘱,这份文字的归处,只能是沈知意。
      我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连父亲,我也不会说我已经读过。我将两份册子原样放回,重新把铜锁复原到几乎看不出撬动痕迹。
      我违背了二郎的遗愿。这个秘密,从此又多了一份压在我心口的重负。
      后来,我谨遵遗命,将手札放进外观完好无损的木匣送往将军府,将密档的抄本上交大内。我曾读过手札这件事,对外,包括对沈知意,我都必须装作一无所知。
      再之后,三司判下折中结果。沈确被追赠抚恤,却依旧留存北境军务管理确有疏漏的记载,做不到干干净净的全盘昭雪。
      父亲心灰意冷,不久便递上致仕的折子。
      为了家族,我继续留在刑部做官。往后数年,果真有宁王旧党残余,想要借着旧事罗织罪名攀咬沈家。如今再出手,已经不单单是遵从亡弟的遗言。我心里揣着这份偷看来的全部真相,良知时时刻刻拷问着我。
      但凡沈家本身确有可治之罪,我断不会徇私;可当看见分明是凭空捏造的罗织之词,我便会在案卷流转、勘问流程的缝隙之中,不动声色地消弭危机。
      有好几次风波凶险,险些引火烧身。夜里回到官舍独坐灯下,两种声音就在心底交战。一边是刑官的本分:律法应当不偏不倚。另一边,是我偷读手札之后窥见的所有牺牲与不公,还有对亡弟的愧疚。
      我还会反复斥责自己:我已经违背了二郎临终的告诫,私窥了不该属于我的秘密,如今又借着这份秘密,在刑狱之中斡旋。我究竟算什么。
      我从来不去将军府,从不递信,从不显露半分善意。沈知意姐弟,至始至终,都不会知道,危难之时是谁在暗处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大局归朝堂,诺言归私谊。
      家国、法度、人情,从来不能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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