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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漏下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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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下三更,诏狱深处的巡夜梆子敲过三响。
后班狱卒李丙提灯巡至戊字号牢,唤了两声无人应,推门才见沈确靠坐在墙角,周身早已凉透。案上半盏冷茶,狱衣齐整,面上无半分痛苦神色,像只是倦极了,沉沉睡去。
李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奔去找当班狱头张顺。张顺进屋一看,脸当场就白了。这等大事半分耽搁不得,他抓了顶帽子就往外冲,直奔大理寺卿私邸。
谢府书房还亮着灯,谢清之端坐主位处置公务,谢观溥在侧首核对刑部对应卷宗,清厘旧案收尾。谢观澜本是夜里咳喘稍平,过来回禀几桩京中细碎的外事。他身子弱,不耐久坐,便斜坐在下首椅上,袖手拢着薄毯,灯下看着添了几分病容。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门房连门都没敲全,跌撞着掀帘进来:“老爷!诏狱的张头连夜赶过来,说有天大的急事要面禀!”
话音未落,张顺已经踉跄扑到门槛边,满头是汗,袍子下摆全是尘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打着颤:
“大人!不好了!沈大人,沈大人……殁了!”
一句话砸在寂静的书房里,像块冰砸进深潭。
谢清之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他抬眼盯着慌张的狱头,眉峰骤然蹙起,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沈大人殁了!三更天巡牢发现的,人都凉透了……小的不敢耽搁,立刻就过来禀报大人!”
谢观溥猛地站起身,案上的卷宗被带得滑落一地:“怎么会?前日提审还身形硬朗,何至于骤然身故?”他快步走过去,眉头紧锁,“几时发现的?死前可有异动?当夜都有谁当值?立刻把所有值守的人都扣下,着仵作即刻入内验身,彻查死因!”
张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谢清之指尖仍按着那页洇了墨的文书,半晌没说话,震惊之外,内心翻涌的是利弊权衡。
北疆新定,兵权初交,边军旧部人心浮动。此刻若是传出“沈确横死诏狱”的风声,轻则旧部哗变,重则边境起兵。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慢。”谢清之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先禀明皇上。边关初定,人心甫安,不宜节外生枝。”
“父亲!”谢观溥不解,“罪臣死在诏狱,死因不明,焉能不查?”
“查了又如何?”谢清之抬眼,目光锐利又沉重,“查出来,是动军心还是稳朝局?刑狱之事,要服朝堂大局。”
谢观溥僵在原地。他第一次见父亲这般置律法于不顾,分明疑点重重,却要硬生生压下。这不像是执掌刑狱的大理寺卿会做的事,倒像个替朝堂遮掩事端的权臣。他还想再争,可父亲神色冷硬,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谢观澜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闻言的刹那,他袖中的指尖猛地一缩,指节泛白,喉间低低咳了一声,顺势掩去了所有神色。灯影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半明半暗,没人看见他眼底瞬间翻涌的寒意和一点不为人知的泪光。
他抬眼,和父亲对上了一眼。
没人说破,也没人敢说破。
谢清之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坚定:“带他下去。备车,我即刻入宫面圣。”
张顺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谢观溥满腹疑虑,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弟依旧坐在原处,低着头拢着毯子,身影浸在灯影里,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忽然觉得,今夜的二弟,周身的寒意比往常更重了些。
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谢清之看着次子,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知道分寸。京中这边,盯紧点。”
谢观澜轻轻“嗯”了一声,话音里还带着点病后的哑。
“眼下不能动。”谢清之声音压得极低,“一动,便是满盘皆输。”
谢观澜抬眼,眼底沉得像化不开的夜,半点病态都瞧不见:“儿子知道。”
知道归知道,忍归忍。
有些账,总要算的。
他没说要查,也没说不查。
只是走出书房时,廊下候着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躬身,他极轻地做了个手势,宽袖落下来,遮住了所有动作。
所有布在京中的暗线,今夜全开。
查狱卒,查毒物,查近日诏狱所有的外来往来。
不动声色,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