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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空白   父亲牵 ...

  •   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出社区中心的大门。阳光猛得像是从海里整个打上来,照得我眼前一片花白。我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灯明崎湾像被谁用刀割成两半,一半金光乱跳,一半还沉在淡紫色的影子里。风很大,带着咸味、松针味和路上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又酸又涨,像刚把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从身体里搬出来。
      高桥没有跟出来。松本也留在屋里。父亲走得慢,像怕我跟不上。我的脚踝已经痛得发木了,可我没有说。我只是把手放在他臂弯里,像很多年前,他还没有总是不在家的那些傍晚,我们并排走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他那时也是这样,高高大大,影子把我整个罩住。现在他的背有些驼了。影子也短了。可我还认得。
      “你累吗?”他小声问。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借来的,怕碎了。
      “不累。”我说。其实我累得连呼吸都觉得重。可我不敢说。我怕我一说,就会哭。而我现在不想哭。我想这样走一走。在光里。在没有霓虹灯、没有巷子、没有暗房、没有石头和血的路上,安安静静地走一走。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只是从这扇门走到那棵松树下面。
      “高桥说,你昨晚一整夜没睡。”父亲又说,眼睛不看我,只盯着前头起伏的坡路,“等会儿去旅馆躺一下。我让秀雅她们先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秀雅和小梅,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敢再见她们。她们都知道我做了什么。她们没有跑。她们甚至愿意跟到这里来。也许她们只是太善良了。也许她们和我一样,都曾被这世界的某一块石头砸过,所以对别人的伤口过分敏感。她们是我的朋友。这让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并非那么可悲。
      可就在我踏上海边公路的那一瞬,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极轻、极尖,像一只生了锈的齿轮被硬生生拧了一下。我的脚步顿住了。父亲回头看我。他的嘴在动。可我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四周的声音像被抽成了真空。我努力眨了眨眼。世界在晃,像被泡进一缸显影液里,所有的轮廓都开始融解。
      “美咲?”父亲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模糊,断断续续。
      我张了张嘴。我想告诉他,我有点头晕。可我发出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在说:“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然后我听见自己笑了。那笑很轻,轻得像个孩子。父亲的表情僵住了。他抓紧我的手臂。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一下睁得很大,像是从我脸上看见了什么他极度害怕的东西。
      “美咲?美咲,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变得又急又慌,像要叫醒一个正在沉睡的人。可我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我看着他,又似乎没有在看他。我的意识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被太阳一晒,正在慢慢化开。
      然后就是一片白。
      我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药味。那种味道很干净,像把所有不洁的东西都滤掉了。然后是床头灯淡黄色的光,从某个斜角照下来,落在一截灰白色的被子上。我躺在一张床上。手背上有凉凉的东西,是输液针。我想动,可浑身像被抽掉了筋骨,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尽力气。
      有人在我旁边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海上漂来的雾钟。我慢慢转过头。是我的父亲。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肘支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我听见他在低声哭。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我听见他说:“请放心,她只是太长时间睡眠不足,加上严重的精神压力。身体没有大碍。”
      父亲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被泪泡得发皱,像一张从水里捞起来的旧报纸。他看见我睁开了眼睛,猛地站起来,弯下腰,把脸凑近我的脸。他的呼吸急而热,喷在我额头上。我的眼睛终于聚了焦。我看见他嘴唇上裂开的几道小口子,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灰白胡茬。我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笑。他眼眶一红,又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他像在哄我,又像在哄自己,“你醒了就好。没事了。”
      我静静地躺着。四周很静。窗外的天又暗下来了。我睡了一整个白天。我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巷子,有石头,有灯。有母亲的白帽子。有马可的相机。有秀雅在雨中朝我跑来。有小梅在美术准备室里点着灯笼。有高桥在审讯室里一下一下地转着手里的笔。还有灯。我姐姐。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左肩微微下沉,像一只从黑暗里折出来的纸鹤。
      可当我醒来,我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那些梦里,把某些细节一点一点地擦掉了。又像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轻轻翻动过我的记忆,把它们重新排了序。我闭上眼睛,努力想抓住几帧画面。可它们像风里的灰,刚触到指尖就散了。
      高桥在第二天上午来了。他换了一身西装,没有打领带,脸色比昨天好一些,却还是疲得吓人。他带来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眼神很柔。他介绍她是东京都精神保健福祉总合中心的心理专家。姓三浦。她对我笑了一下。我没有笑。我只是看着她。我知道,她来,是要听我把所有的事情再说一遍。不是作为警察。是作为医生。作为那个将要判断我的精神是否正常、是否需要被治疗、被隔离、被重新定义的人。
      高桥没有待很久。他说了几句,就退了出去。父亲也被请到了外面。病房里只剩下我和三浦。她坐在我床边,手里没有拿本子。她只是把手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开始问我一些很简单的问题。比如我记不记得自己昨天说了什么。比如我记不记得昨天在海边发生的事。又比如,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那个叫灯笼的女孩的。
      我一个个地回答。可越往下说,我越觉得哪里不对。许多我以为清楚的画面,此刻竟像蒙了一层薄冰。我说出的每个细节,都像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我忽然不确定了。不是不确定自己杀了人。我确定。我的身体记得。我的骨头记得。我不确定的是更早以前的事。那些关于我母亲、关于灯、关于马可、关于那栋空屋和电影院的事。它们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个故事。而我在这故事里,越走越深,越走越不像自己。
      “藤原同学。”三浦的声音很轻,像一双手轻轻按在我的前额上,“你今天累了。我们明天再继续。”
      我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我盯着那扇门,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极大的、像要把人整个卷进去的空。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看见了一条巷子。巷口有一盏灯。灯下蹲着一个女孩。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又小又单薄。她没有抬头。我不知道她是谁。可她的左肩,在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醒几次。也不知道每一次醒来,面前的世界是真是假。我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那块石头的重量。它像一颗不会融化的冰,沉在我记忆的最深处,那么冷,那么重,那么真实。
      而所有的人和事,都像灯下的影子。被光照过,也终究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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