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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姐姐   她站起 ...

  •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左肩确实会往下沉。这动作落在我眼里,像一记迟来了十七年的胎动。那些雨夜、巷口、空屋走廊里的影子,忽然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出处。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她说。声音轻得像怕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会碎。她的日语很流利,尾音短促,像不习惯把一句话拖得太长。
      我朝她走了过去。我们之间只隔着两张对放的椅子和一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然后我伸出手。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皮肤下骨头的形状清晰得过分,像一段被水冲了很久的浮木。红绳系在那里,已经很旧了,有几处被磨损出白色的线茬。
      “你真的是……我的姐姐?”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浮出来,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愿意承认她。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拼一个很多年没说过、却偷偷练习了无数遍的发音。最后她说:“嗯。我一直在。”
      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也许是这些天流得太多了。我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像从地下室、从海边、从那间空屋的阴影里一路走过来,没有一处被太阳照暖过。
      高桥在门口低声和松本说了几句,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会面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她半边脸上移开,像有一只手在重新分配这世上的明与暗。
      “坐吧。”她先开口。声音像被风吹得有些散了。她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我坐在她旁边。我们不再面对面了。我们并排坐着,像两个在站台等同一班车的人。
      “你叫什么?”我问。这问题蠢得让我自己都发笑,可我只能这么问。我总得从某个地方重新认识她。
      “灯。”她说,“藤原灯。母亲给我取的名字。后来她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没有。外公把我接走了,养在伊豆的远房亲戚家。他没有告诉母亲我还活着。因为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岁。他怕母亲受不了两次失去。”
      “两次?”我转过头看她。
      “外婆也生过一对。”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像在透过墙看很远的海,“双胞胎。一个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另一个,后来也死在海里了。”
      我忽然想起母亲在灯明崎海边说的话。她说过,她的姐姐,那个叫灯的女孩,十六岁时跑进海里,再也没有回来。我的外婆,也是这样。像这个家族里所有提灯走向海的人,都注定不会回头。可我的母亲从没有说过,她自己还生过一个孩子,也没说那个叫“灯”的女孩,也许还活着。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一直骗自己,那个孩子变成了我身体里的“姐姐”。
      “所以,这些年你住在哪里?”我问。
      “很多地方。”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个很长的、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梦,“小时候在伊豆。外公去世后,他家里的人不愿意再养我。我十岁被送去教会。十二岁跑出来。在静冈、东京之间来回。打零工,帮人看店。住在网吧、二十四小时店、空屋。后来我知道了你。知道了你和我读同一所学校。我就常去青叶高中附近。穿着从旧衣店买来的校服。假装是学生。有时在校园里走,没有人注意我。他们只是觉得我面熟。”
      她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轻轻绕着那根红绳,一圈一圈。那动作很慢,像把什么缠得太久的东西慢慢松开。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我问。
      “去年秋天。”她说,“我看到山田从你身后走过去。在涩谷站西口。你看不见我。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拉你的胳膊。你甩开他,跑进地铁站。我在那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我找到了他的住处。也开始查他。我跟踪他。我发现他不只对你一个。那栋空屋,是我住的地方。我在里面烧掉了一些东西。关于你。关于你母亲的。还有山田的。有些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她的眼睛里起了雾,像海面上的雨。
      “美咲。”她叫我的名字。那语气和灯笼在电话里、在录音带里、在那些深夜的黑暗里叫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的心脏骤然收缩。我想起来了。那是灯笼的声音。那不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幻觉。那是她。是我的姐姐,在每一个我快要坠下去的夜里,用尽力气朝我喊。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和空气的流动声混在一起,“你举起石头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不到三步。你以为你杀了他。你以为你砸下去的那些,是为了结束所有的折磨。可你不知道,你的第一下只打中了他的肩。他倒下去,后脑撞在啤酒箱上,没死。他还想抓你。我就在那时,用了那根铁条。”
      我的视线晃了一下,像整个世界都在慢慢倾斜。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掌很窄,指节突出,凉得像从地底渗出的水。可她的力气很大,大得我挣脱不了。也不想挣脱。
      “所以,致命伤是你……”我的嘴唇在抖。
      “是我。”她说。她的眼睛里没有逃避。那里面干干的,亮得像燃尽的灰,“我原本没想瞒你。可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眼神很空。我知道,你已经看不清楚刚才发生什么了。你把他砸倒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我拉你起来,把你推出巷子。你一直在发抖。我叫你回去。你就像一只被吓坏了的猫,沿着墙根跑走了。然后我回去,把该处理的处理掉。我把你掉落的发卡放到他手里。我拿走了你的日记里最危险的那几页。我做了很多事。很多不让你知道的事。”
      我的喉咙像被无数根细线勒住。每呼吸一次,就收紧一点。我低头看我们的手。她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内侧。那大概是那晚处理铁条时被刃口割到的。又或者更早。更早之前,她就为我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多伤。
      “那个发卡。是你放到我口袋里的。”我说。
      她点头。
      “那些纸条。地图。电话。录音带。也都是你。”我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外打水,每一句都带着湿气。
      “我怕你被带走。我更怕你被当成凶手。所以我让你觉得,那些都是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做的。我让你相信那是你的病。这样,你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只有你自己先信了,别人才会信。”她的声音也抖起来,像一面挂在风里的旧旗,“对不起。我……我本来只想保护你。可我后来发现,越保护你,越把你往里面推。你开始怀疑自己。开始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你不知道,我每天躲在树影后面看你走进警察局,我都恨不得冲上去替你。可我不能。因为一旦我被找到,你就真的洗不清了。”
      她哭出来了。没有声音。眼泪像两条极细的河,从她瘦削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她的哭像某种持续了太久的、早就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的塌陷。我看着她。然后我伸出手,慢慢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像由很多很多张被折叠过的纸叠成的。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头发有股很淡的、像旧衣服和雨混在一起的气味。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抱着那个三岁时候的自己。也像抱着一个从未被母亲抱紧过的、沿着所有的岸边走了太久的少女。
      “你不用再保护我了。”我在她耳边说。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可她听清了。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被那句话割开了一道口子。
      “我来见你,不是要你替我坐牢。”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肩头传来,“我来,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没有杀死他。你只是太害怕了。而真正的罪,我可以背。”
      “可你是我姐姐。”我抱紧她,“你躲了十七年,不能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
      她慢慢从我怀里退开,看着我的脸。她的眼妆被泪冲花了一小片,可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像一块从海水中被捞出来、放在太阳底下的石头,表面还滴着水,却已经不再漂了。
      “美咲。”她说,“我来自首,不只是为了你。他糟蹋的那些女孩,不止你。其中有一个,已经死了。她叫井上由纪。不对,真由纪。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在她跳河前那晚,见过她。她把一封信留给了我。她说,如果有一天,山田死了,她就能安心走。后来她真的走了。她的‘遗书’是我放到多摩川边的。我想让警察早点发现。可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住在河边的女孩。没有人想知道她叫什么。除了我。”
      我怔住了。井上由纪。电影院里的女人。那张假的学生证。她不是井上。那她是谁?她是真由纪吗?还是另一个被从死亡名单里拉出来、借用了别人名字的人?
      “你去过电影院吗?”我轻声问。
      她看着我,像在辨认我话里的那个地点。然后她摇了摇头。她说她从不去电影院。那种地方太亮,太吵,也太安全。她只会在最暗的夜里,去那些人最少的地方。
      我的心跳像被什么提了起来。如果她不是电影院里的那个女人,那个自称井上由纪的女人又是谁?她给我的地图、电影票根、她说的每一句话,又到底站在哪一边?
      “姐。”我叫她。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被这个称呼烫到了。我顾不上这些,继续说,“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别人吗?”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
      “有。”她说,“巷口对面,有一家旧电影院的侧门。灯灭的那几秒,有人从那里出来,拍了一张照片。我追了两步,没追上。只看到是一台很小的相机。后来我想起来了。那是美国人。你学校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的、总在晚上乱拍照的男生。”
      杰克。
      我的血像从心脏被同时抽到四肢末梢,又猛地灌回来。杰克·安德森。他口口声声说只拍到了我的背影。他说胶片模糊,只有一张。高桥也拿到了。可从没有人告诉我,他还在那个时间点,从电影院侧门出来过。他为什么在那里?他说他晚上在街头拍夜景。可电影院的侧门,正对着巷口。那是一个比野村所在的麻将馆更近的位置。如果他说他只拍到了我的背影,那他一定也拍到了别的。只是他没有交出来。
      “高桥知道吗?”我问。
      “我今天说了。”她垂下眼,“他听完后,脸色很差。他好像早就知道杰克有问题,只是没证据。”
      我慢慢松开了她的手。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像被慢慢转过去的旧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的身体还在发软,可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了。我朝门口走去。她在身后叫我。我停住,回头看她。她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暗里。像一把被风吹得半明半暗的火。
      “你要去做什么?”她问。
      “我去找高桥。”我说。声音已经不像来的时候那么虚浮。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我的脊椎里,像春水重新灌进干涸的河床。那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比它们更冷、更硬的——清醒。
      “然后呢?”她又问。
      我看着她。我的姐姐。那个在黑暗里活成鬼魂的人。她为了我,把两条命都缠在了自己手腕上。而我竟然一直以为,那根红绳只是她从旧衣堆里随便捡来的一圈破线。
      “然后,我会把你从那盏灯里放出来。”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像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笑。像一盏在很远很远的岸边,忽然亮起来的、属于人间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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