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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自首   天快亮 ...

  •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我和秀雅还坐在巷口旁一家已经打烊的喫茶店屋檐下。她的外套半披在我肩上,自己的衬衫早被雨打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膜。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着东方一点点地发白。巷口那盏新灯还亮着,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慢慢从白色变成淡黄,像一颗正在被白昼吞下去的星。
      “冷吗?”秀雅轻轻问我。
      我摇头。其实我的手指已经僵了,脚趾在湿透的鞋里像泡在冰水中一样。但我不想说。我的脑子里很空,空得像那条巷子现在的水泥地。什么都被冲走了,只剩下最后那点决心,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
      五点半左右,街上的第一班巴士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秀雅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指也是凉的,但掌心还有点温度,像雨夜过后从云层后透出的第一道阳光。
      “走吧。”她说。
      我们朝涩谷警署走去。路还湿着,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清而腥的气味,像泥土、沥青和远方海水混在一起。街上只有少数几个早起的路人。一个送报纸的中年男人骑车经过,朝我们看了一眼。他的车筐里堆着厚厚一沓被塑料纸包着的晨报。那些报纸上也许很快就会印出我的名字。也许不会。
      警署比我想象中要安静。门口值班的警察似乎认得我,只问了一句,就拿起电话朝里面通报。秀雅陪我走到大厅。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停住了。
      “我在这里等。”她说,眼睛里有泪光,声音却努力地平稳着,“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看着她。这个从韩国来、总说自己没有朋友、却一次又一次为我淋雨、跑巷子、挖旧校舍的女孩。我想对她说很多话,想告诉她我多感激,多抱歉,多想回到七月十九日之前,重新来过。可我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回家换件衣服。不要感冒。”
      她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轻轻抱了她一下,转身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和上次来时一样,灯光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的气味。高桥已经站在会议室门口。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背心,袖口挽着。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昨夜也没怎么睡。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门推开,让我进去。
      我走进会议室。窗外的天空已经由灰白转成一种极淡的蓝。高桥关上门,走到长桌旁,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我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一些,像在蓄积什么。
      “我来自首。”我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高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有红丝,脸却异常平静,像早就在等这句话,又像直到听见它,才终于相信了什么。
      “你是说,你杀了山田隆史。”他重复。语气和往常一样沉稳,没有起伏。
      “是。”
      “什么时候?”
      “七月十九日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在井之头通旁的那条巷子里。”我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口腔里撕下来的,带着血和骨头。可我必须说清楚。这是我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高桥走到桌边,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坐下了。他在我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和一支按压圆珠笔。他的手指按在本子的硬壳上,轻轻一推,发出“啪”的一声,像给这段供述拉开序幕。
      “你用什么打的?”
      “石头。”我说。
      “什么样的石头?”
      “拳头大小,有棱角,表面被雨淋湿了。我捡起来的时候,它还在淌水。”
      “打了几下?”
      “我不记得了。”我低下头,声音微不可察地发抖,“记忆中至少打了三下。可能更多。灯一直在闪。我每一下都用了全力。”
      高桥没有马上记录,而是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我,目光像一盏审讯灯,慢慢移到我脸上,照着我所有表情。
      “你当时为什么去那条巷子?”
      “他约我去的。”我说,“他用发卡做借口。他说有东西要还给我。我知道他手里有我的照片和录音。我怕他。也恨他。我带了石头。不是临时起意。是从我家附近的路边捡的。我把它放进一个布袋里。出门前,我把它带在身上。”
      “所以你是预谋杀人。”高桥说。
      “是。”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高桥的笔尖在本子上轻轻划动。那沙沙声像一只虫在啃着极薄的木片。
      “你杀了他之后做了什么?”
      “我逃回了家。我洗了手,换了衣服。我把石头扔了。我不记得扔到哪里。然后……然后我又出门了。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在凌晨两点左右路过巷口,看到了他的尸体。我报了警。我告诉你,我没有看见凶手的脸。”
      高桥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他看着我,不说话。那沉默很重,像整条巷子里的夜色都压在我们之间。
      “然后你回家,发现自己不记得了。”他轻轻说,像是替我把下半句补完。
      我抬头。他的脸上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大案告破后的满足。他的眼睛里有种很暗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听完了所有证词之后,对自己说,原来是这样。
      “高桥警部。”我叫了他一声。他看着我,等我继续说。“我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她叫灯笼。她不是我的借口。她是我的一部分。那天晚上,她不只站在我身后。她让我忘记。她让我以为,我只是个偶然路过的目击者。她替我造了一段假记忆,又在日记里、地图上、纸条上留下那些痕迹,一点一点把我引回真相。”
      高桥认真听着。他忽然低下头,慢慢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报告。他把它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们在你的日记本里,不仅发现了你的笔迹,还有三种不同的人为添加痕迹。其中一种用红笔写的,和这张纸上的字迹吻合。我们请了精神科医生做了一份笔迹压力分析。”他说,声音像在宣读什么结论,“医生的判断是,这些红笔字不是伪装出来的第二人称。书写者的笔压、速度、转折习惯,和你的日常书写高度重合。但由于压力峰值和节奏不同,分析者认为,这很可能是你在极端情绪下,进入了一种解离状态后写下的东西。这可能是你的另一面,也可能是你病的一部分。”
      我点了点头。我一点也不意外。对我来说,灯笼不是病历上的字眼。她是那个在我最想死的时候,蹲在墙角陪我哭的女孩。但我知道,在法律的语境里,她只是一个精神病学术语。甚至什么都不是。
      “高桥警部。”我再次开口,“我会被判多久?”
      他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清晨的阳光已经铺满整面窗户,把他半边身子都照成了浅金色。他伸手把窗打开一道缝。一阵凉风涌进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背对着我,说:“你还没满十八岁。属于未成年人。但这是重大刑事案件。山田的家属,还有学校,还有社会……你要有准备。就算法庭考虑你的经历,也不会轻松。”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被风吹散了,又像根本就没叹出来。
      “最坏会怎么样?”我问。我的声音安静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最坏,你会被送进医疗少年院。或者入狱。”他说。他终于转过来,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但你来自首。你有被长期性侵的证据。那个叫灯笼的部分,如果能被专业医生认定为你长期遭受侵害后产生的精神障碍,你的量刑会轻很多。”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个透明的、被漂白得几乎看不见颜色的樱花发卡。它现在装在一个小号证物袋里。像一小片被时间洗去了所有颜色的、少女的遗骨。
      “这个,会帮你。”他说。声音低而笃定,像把最后一块砝码轻轻放在了天平一端。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个证物袋。凉的。像这整场夏天所有雨水都渗了进去。我抬起头,看他。他对我点了一下头。那点头里没有多余的同情,也没有法官式的冷漠。只是一个老警察在告诉我:你可以承认你做过的事,但你没有必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不属于你的重量。
      “高桥警部。”我叫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了,可我没有去擦,“我现在是犯人了吗?”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他说:
      “你早就是个受害者。今天,你选择不再只是那一个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清晨的东京像被清洗过一样。远处有新干线的声音,像一条极细的银线,从这座巨大城市的皮肤上划过。高桥拿起桌上的本子和笔,合上。他走到我身边,轻声说:“松本会来带你去办手续。你想见你父亲吗?”
      我摇头。
      “秀雅还在外面等。我可以见她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但我还是站直了。我朝门口走了几步。高桥在身后叫住我:
      “藤原。”
      我回头。
      “我会把你的事情,写成完整的报告。”他说,“不仅是这个案子。还有山田对你、对其他女孩做过什么。我做了二十年警察,错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孩子。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卷宗把真相埋掉。”
      我看着他。阳光从他身侧照过来,照得他半边肩膀亮得近乎透明。这个曾经在审讯室里一遍遍逼问我的警察,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座立在清晨里的旧石碑,坚硬,沉默,却替所有被埋住的人,挡住了最黑的那段夜。
      “谢谢。”我说。声音很轻。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松本从楼梯口小跑上来,看见我,表情复杂地停了一下,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跟着他下楼。一楼大厅里,秀雅站在那儿。她的眼睛红肿,看见我下来,猛地跑过来,又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完整。我用尽全力给了她一个微笑。那微笑很淡,像昨天夜里雨中最后一朵没有落下的花。
      “都说了吗?”她问。
      “嗯。”我点头。
      她又哭了。她走过来,小心地、像怕碰碎我一样,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冷。
      外面,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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