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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他的克制 齐斯年当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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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首演前一周,媒体探班。
那天排练厅的灯全开着,白得没有一处阴影。记者的快门从进场起就没停过,声音密得像下小雨。
齐斯年本来安排记者看一段排练就散,结果散场前,有记者问了一句:“齐导,圈里都在传,您是专门为闻导开的这个客座位置?”
快门声停了。
排练厅安静了一瞬。闻笛站在台上,手里的分场本没动。她只是把翻页的那根手指,从纸边上收了回来。
齐斯年笑了一下,没有打太极:“传什么。我自己追的人,自己请来的戏,光明正大。”
记者炸了:“追?您在追闻导?”
“嗯。”齐斯年说,“追不到也没关系,先把人请来排戏,戏排好了,日子还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闻笛,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灯全开的厅里,这句话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清清楚楚。有记者的下巴差点掉下来,有人已经在低头打字,快门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
闻笛站在台上。
光从头顶直直地下来,她在最亮的地方,躲无可躲。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一半落在齐斯年身上,一半绕过他,落在她脸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她没有给。
她转身对舞监说:“从第五场开始,再过一遍。”
声音不高。可排练厅安静下来,听她的。
下午排练的时候,她的手机一直在响。媒体把齐斯年的话挂上了热搜,“齐斯年闻笛”的词条下全是起哄,一条推送接着一条推送,手机在台板上震,一下,又一下。她没看。她伸手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台板上,掌心在上头压了一秒,才拿开。
排练继续。她喊走位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中场休息,她坐在导演桌边喝水。纸杯里的水放久了,不烫了,温温的。齐斯年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蹲下来,蹲下来,是为了跟坐着的她平视。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吓着你了?”
“没有。”她说。
“那就好。”他说。
他没有起身。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她的眼睛:“闻笛,我说的是真的。你要是现在没想好,我等得起——这话我说过。”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没有一点闪躲,坦坦荡荡的一片。这样一个什么都敢放在明面上的人,像一间灯全开的排练厅。
她看着那片坦荡,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快得像一道光闪过,
要是他也这么说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她握着纸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杯壁上凝的水汽凉凉地贴着指腹。
这个念头她不是第一次有了。上一次,是齐斯年第一次邀她跳槽的那个傍晚。她当时没抓住,让它沉下去了。今天它又浮上来,比上一次更清晰,更不肯沉——她还是没有抓住,任由它沉回去。
沉回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她低头喝水,说:“排戏吧。”
当晚回到住处,闻笛把剧本拿出来,接着改。
台灯只开一盏。读稿会过初审之后,她又改了两稿。今晚改的是第三幕最后一场,写信人终于要上台的那场。她写这场戏写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在哪儿,她说不上来。写信人等了一辈子,终于要走到台上——她写不出他走上台的那一刻,该是什么神色。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真的来了的时候,脸上该是什么神色。
写到凌晨,她停下来,手指捏着眉心,翻前面的场次。一页,一页。翻到第二幕第七场,她停住了。
那一页,有点不一样。
页边多了一行字。铅笔,笔画很轻,轻得像怕惊着纸。不是她自己的字——她改稿用的是蓝黑墨水。
这场戏的情绪是对的。
九个字。
她没有立刻去认那笔迹。她只是坐着,看着,然后心里先于眼睛认出来了。图纸边角“这张留档”是这笔迹;荧光笔三行,没有字,可位置是这笔迹;扉页卡片“幕间休息,去吃饭”,也是这笔迹。三年了,她认得很准。准到不用看第二眼,心跳先替她认了。
她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铅笔的笔迹底下,纸面上留着极浅的凹痕,一笔一画,都摸得到。写的人几乎没用力气,落笔却很稳,稳,又轻,像把一件东西放在她一定会看见、又不会被吓着的地方。
她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
第二幕第七场,写的是一个女人在等一封信。她等了很多年,等的过程中她把日子过成了戏,把戏过成了日子,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等的是信,还是写信的人。
她写这场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她没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埋在这一场的每一个停顿里,埋得很深,深到她以为没人看得见。
可这行字说:这场戏的情绪是对的。
他没有出现在齐斯年示好的任何场合。热搜上“齐斯年闻笛”挂了一整天,他一个字都没说过。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可他看到了她的剧本。他看懂了第七场。
他看懂的不是调度,不是台词,是那个女人等的到底是谁。
齐斯年说了一整段话,当着满厅的人,光明正大,她一句没接。他一句话没说,趁着没有人,留下九个字,她捧着手机,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很久之后,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还停在那一页上。
她把剧本合上。合得很慢,像怕夹疼了那行字。没有擦,也没有问。
场记的本分是不追问。可她这次不追问,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从前不问,是本分;这一次不问,是舍不得问。问出口,他就得说“随手写的”,那九个字就真的成了随手写的。
她不让。
她把剧本放进帆布包,放在最里层,拉好拉链。动作很轻,像收一封不该收、却不想退回去的信。
那行字,是前天深夜写的。
那晚排练厅只剩一盏工作灯,亮在台口。纪沉舟巡完场路过,看见她的帆布包放在导演桌上,剧本从袋口露出一角。
他知道那是哪个剧本。那个“空座位”的本子,他看过初稿,也看过她读稿会上念的版本。他没有停,排练厅里没有人的时候,她的东西他向来绕开走。
可他路过的时候,门缝里进来一股风。
风掀了掀露出来的那一角纸页,哗啦一声轻响。他伸手去按。
按住的那一页,是第二幕第七场。
他站住了。工作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地板上,很长,一动不动。
她写了一个女人在等一封信。等了很多年,把日子过成了戏,把戏过成了日子,到最后分不清等的是信,还是写信的人。
他站在原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到“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等的是信,还是写信的人”,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当然知道她在等什么。他甚至知道她为什么写这场戏——她写这场戏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人,跟她笔下那个人,是同一个名字。不。她心里想的是她自己;他想的是她。
他从口袋里摸出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工作灯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想写“我也在等”。他想写“我知道你在等谁”。都想写。笔尖悬着,落不下去,
写出来,就不是“前辈”能给的东西了。前辈能给的是灯位,是图纸,是一杯放在她一定看得见的位置的水。不是这句。这句在心里放了五年,放得越久,越不敢交出去。
最后,笔尖落下去。
这场戏的情绪是对的。
九个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比平时轻,又比平时稳。写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那一整页——她的字在纸中间,他的字缩在页边,小小的一行,像不敢多占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把剧本合上,放回帆布包,拉好拉链。拉链声在空排练厅里很轻,他还是放得很慢,慢得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又像在跟什么东西约定。
然后他走掉,像没有来过。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开灯。手机在桌上亮着,屏幕上是推送,“齐斯年闻笛”,词条后头跟着一个“爆”。
他的拇指停在词条上方,停了两秒,收回来,把屏幕按灭。
他只确认了一件事:她一整天,社交账号没有一条回应。
她没接齐斯年的话。一句都没接,一个字都没有。
这让他心里松了一寸,又沉了一寸。松的是——她没接别人的话。沉的是,她同样没接他的。九个字递出去了,像把一颗棋子放在棋盘边上,放的位置很讲究,可它到底不是落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他等的结果。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台上那盆绿萝落了灰,他拿手背去蹭,蹭完才发现,蹭的是朝着门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