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共赴》钰杳

6、潮湿的黄昏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连堂测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填满整间教室。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厚厚的乌云堆叠，把日光尽数遮住，空气闷得发沉，看样子快要下雨。

　　屿川握着笔，视线落在试卷题目上，心思却总是飘忽。上午课间那些流言，还有午休时昭珩那句郑重的承诺，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他一边贪恋这份难得的暖意，一边又忍不住惶惶不安，总觉得这样的美好太过虚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散。

　　测验结束的铃声响起，试卷一张张往前收。

　　没过多久，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珠顺着玻璃蜿蜒往下，晕开一片模糊水痕。放学的喧闹隔着雨幕传进来。

　　班里不少走读生望着窗外发愁，没带伞的人三三两两结伴，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屿川坐在座位上，望着滂沱大雨出神。他今天也没有带伞。书包侧袋里还放着昭珩那件黑色外套，他一直记得要归还，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的人越来越少。

　　昭珩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依旧坐在原位没动的屿川。

　　“没带伞？”昭珩走到他桌边，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屿川抬眼，轻轻点了下头，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下摆：“嗯。打算等雨停。”

　　雨下得轰轰烈烈，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看样子短时间停不了。”昭珩晃了晃手里的黑色雨伞，“我送你回去。”

　　屿川本能地迟疑。他和昭珩回家并不顺路，他知道。

　　“不用，你不用随便绕路。”屿川垂眸，“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一会。”他习惯性不愿麻烦别人，不想因为自己，耽误昭珩。

　　昭珩看出他的顾虑，淡淡一笑：“没关系，绕一点而已。总不能把你丢在教室淋雨。”

　　没有给他过多推辞的机会，昭珩拎起屿川放在桌边的书包，另一只手撑开雨伞。

　　雨风裹挟着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两人踏入雨幕，伞面不大，昭珩刻意把伞往屿川那边倾斜大半。他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被冰冷雨水打湿，深色校服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屿川余光瞥见，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你往你那边挪一点，你肩膀湿了。”

　　昭珩却轻轻按住伞柄，没有挪动，语气轻描淡写：“没事，我体质不怕冷。”

　　街道上雨水漫过路边地砖，踩上去溅起细碎水花。雨水喧嚣，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伞下小小的一方天地，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与雨声。

　　一路走着，屿川内心乱糟糟的。过往那些不堪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家里无休止的争吵，父母冷漠的言语，旁人投来异样躲闪的目光，长久积压的委屈，在这样潮湿压抑的黄昏，悄悄往上翻涌。

　　他一直拼命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模样，可只有自己清楚，内里早已经千疮百孔。

　　走到一处路口，需要短暂停下等红绿灯。雨水哗哗落下。

　　屿川望着雨帘，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要被吞没：“昭珩，你见过烂透了的人吗。”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场迷茫的自语。

　　昭珩侧过头看他。少年脸色在昏暗雨色里显得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湿漉漉似的垂着，眼底铺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昭珩没有急于反驳，没有脱口而出说“你才没有”这种空洞的安慰。他静静等了几秒，雨珠顺着伞沿不断滴落。

　　“我见过被环境困住的人。”昭珩语速很慢，很认真，“但那不叫烂透。”

　　红绿灯跳转，两人继续往前走。伞沿滴落的水珠坠落在地面，碎成水花。

　　“很多时候不是人本身不好，只是周遭一切都在往下拽你。”昭珩的声音温和坚定，“你只是被困住了而已。”

　　屿川的喉结重重滚动，鼻尖泛起酸涩。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习惯定义他孤僻、古怪、阴郁。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只是被困住了。

　　快要到屿川家小区路口的时候，雨势稍稍减弱。远远就能看见那栋老旧居民楼，灰蒙蒙的墙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光是看见这栋楼，屿川周身的情绪就肉眼可见地沉下去，脊背又绷紧起来。

　　昭珩敏锐捕捉到他瞬间的变化，脚步下意识放缓。

　　“就送到这里吧。”屿川停下脚步，伸手接过自己的书包，又从书包内层，小心翼翼拿出那件叠得平整的黑色外套，递还给昭珩，布料还带着他存放时留下的体温，“外套，还给你。谢谢你。”

　　昭珩接过外套，指尖碰到少年微凉的手指。

　　“上去吗？”昭珩看向那栋楼，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屿川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抗拒，却又无可奈何。这是他逃不开的地方。

　　“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伞下的昭珩，雨水打湿昭珩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半边肩膀依旧湿淋淋。屿川心里过意不去：“你的肩膀……回去记得擦干净，别感冒。”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别人。

　　昭珩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好，我记住。”

　　雨丝悠悠飘洒。

　　屿川站在伞外，潮湿晚风拂动他的衣摆。他犹豫片刻，又小声说：“今天……谢谢你送我。”

　　“不用谢。”昭珩望着他，“要是家里很难受，不要硬扛。可以找我聊天，消息什么时候发都可以。”

　　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给屿川，不逼迫，不追问，只是给他留好一个退路。

　　屿川心里狠狠一颤。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小区大门，没有回头。他怕再多停留，藏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昭珩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栋入口，雨水模糊了视线。湿冷的雨水浸透肩头，可心底却记着方才少年转瞬即逝的柔软。

　　雨还在下，潮湿笼罩整座城市。
　　有人困在阴郁牢笼，而总有一束光，守在牢笼之外，等他愿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