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潮声 外出实地采 ...


  •   项目进入实地采样阶段。
      沉船出水的位置在海湾深处,博物馆租了一条小渔船,把考古队的采样设备运过去。萧北玉要现场确认几件玉器的出水点位和周围环境,闽南风负责记录影像。
      出发那天,天气不算好,风大,天灰蒙蒙的。闽南风看了一眼海面,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萧北玉照例站在离水最远的地方。渔船停在码头边,随浪轻轻晃着,他抓着栏杆,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上船。
      "萧博士,你晕船吗?"闽南风在旁边问。
      "不晕。"萧北玉说,"只是不常坐。"
      闽南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去检查相机。
      船开出去,风浪比在码头看着大。渔船一起一伏,萧北玉的脸色慢慢白了下去。他抓着船舷的栏杆,指尖用力,指节凸起,一个字都不说。
      闽南风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
      萧北玉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海风凉。"闽南风没看他,像是随口说的,"你穿的太薄了。"
      萧北玉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把外套往上拢了拢,布料上有闽南风身上的气味——海盐、阳光,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淡香。他攥着外套的边缘,没松手。
      船在海湾深处停稳。考古队员下锚、放设备,闽南风提着相机下到礁石区,开始拍摄出水点位的全景。
      萧北玉戴上手套,蹲在礁石上,对着水下探照灯标记的位置记录。风越来越急,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的头发和眼镜上。
      "萧博士,往后退一点!"闽南风在远处喊,"这个潮位,礁石会滑!"
      萧北玉没太在意。他习惯把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记录上,周围的潮声、风声、喊声都被他隔在了一层透明的壳外。他往前探了探身,想看清水里那块玉片的位置——
      脚下一滑。
      萧北玉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他反应很快,手撑住礁石,但掌心还是擦过了一块锋利的贝壳边缘。一阵刺痛从手掌传来,他低头一看,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
      "操。"他低低骂了一句——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这辈子几乎不说脏话。
      下一秒,一道身影从礁石那头蹿了过来。闽南风三步并两步,动作又急又稳,蹲到他面前:"让我看看。"
      "没事,小伤。"萧北玉想把手抽回来。
      "萧北玉。"闽南风抬头看他,语气难得的认真,"别动。"
      萧北玉被他这一句镇住了,手停在半空。
      闽南风从随身的腰包里翻出创可贴和一小瓶生理盐水,先用水把伤口冲干净,血混着海水一起淌下来,他把血水擦掉,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划得长,掌根到小指根部。
      "你这手是修玉的手,不能留疤。"闽南风低着头,动作很轻,"我小时候在渔村,成天摔摔碰碰,外婆就是这么给我处理的。"
      萧北玉看着他。海风把闽南风的头发吹乱,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很专注地用创可贴把伤口贴好,边缘按了按,确认贴牢了。
      "好了。"闽南风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比玉还金贵,可得小心点。"
      萧北玉垂下眼,看着掌心的创可贴。闽南风贴得不算好看,歪了一点,但很稳。
      "谢谢。"他说。
      "谢什么。"闽南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吧,今天采得差不多了。你手受伤了,剩下的我来拍。"
      萧北玉看着他转身走向礁石区,风把他那件宽松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站在原地,听着浪拍礁石的声音,忽然觉得手心的伤口没那么疼了。
      收工时天快黑了。风小了,海面平静下来,晚霞把海水染成一片暖橘色。
      船往回开,萧北玉坐在船舷边,看着海面发呆。闽南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罐水。
      "萧博士。"闽南风忽然开口,"你一直这么怕水吗?"
      萧北玉没回答。海面上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从小在海边长大。"闽南风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海对我来说,就是家。我能闭气四分多钟,在水里比在岸上自在。我妈说,我生下来就爱往水里扑,拉都拉不住。"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有人怕它。怕水的人,心里都装着一件跟水有关的事。"
      萧北玉握着水罐,指腹摩挲着罐壁,好半天才开口:"我爸妈,是坐渡轮走的。"
      闽南风的动作顿住了。
      "那年我六岁。他们说要出海走一趟亲戚,坐晚上的渡轮。"萧北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船没到港。海上风浪大,说是翻了。人一个都没找到。"
      他转过头,看了闽南风一眼。暮色里,他的眼睛很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所以我不是怕水,我是怕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闽南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晚霞一点点沉下去,海面从橘红变成深蓝。船在浪里轻轻晃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很久以后,闽南风低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那我以后,尽量不让你等。"
      萧北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闽南风没有看他,看着海面,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
      "你说什么?"萧北玉问。
      "我说——"闽南风转过来,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海面上最后一点光,"海我熟。以后但凡沾水的事,你叫我。我不让你一个人等着。"
      萧北玉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创可贴,风把它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萧北玉先下了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明天,我请你吃午饭。"
      闽南风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座城市还是没有海。
      但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快摸到那块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