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不悔》妄归尘

5、初入山门 开学第一天

　　正阳山是位于青牛镇东部的一座仙山，山势秀拔，和鹊落山那种原始又危险的崇山峻岭不同，这里四季常青，飞鸟温顺，鸣禽悦耳，天然生就竹海密林与溶洞。

　　阿铃和阿松由那弟子领着拾级而上。石阶依山势蜿蜒而上，串联起种种自然景致，亦将一种人工的秩序感嵌入自然的脉络里。

　　行至半山，有一宽阔平台可供中途歇脚与观景，视野极好。往下，但见密林覆盖嶙峋山石；抬头，遥见山峰在碧霄半隐半现，云岚飘渺间，有道道金光闪耀。
　　带路弟子遥指金光道：“那便是正阳山的主峰，也就是正阳门户所在。闪着金光的是金光顶，掌门就在那等你们儿，等会儿就领你们上去。”

　　话说，这正阳派是融合剑术击技、五行养生、虚静论道的江湖门派，一向幽闭在正阳山中，不染尘世纷争，不争江湖名利，也不汲汲于武学奇技，开宗立派只为弘道济民，至今，已有百年传承。正阳派有教无类，男女兼收，不仅本门出家的弟子绵延不绝，还吸引了很多俗家弟子带发修行。

　　阿铃和阿松上山这一路就见到三三两两的道俗弟子路过，风姿清朗，文质彬彬，与此前见过的流民与镇集百姓截然不同。

　　进了山门，就见人群熙攘，竟比前几日老费药棚前还热闹。
　　那带路弟子见松铃二人瞠目结舌，和悦谦逊地笑道：“这些都是慕名来此拜师学艺的新人，同你们一样。”又同负责引导新人的师兄打了个招呼，继续领着松铃二人去见掌门，禀告神医相托之事。

　　正阳山看着不高，但顶峰一段的山势陡峭，徒步颇为费力，阿铃的双脚才沾到金光顶的地面，就气喘吁吁、病病歪歪得靠在阿松身上休息了。

　　那领路的弟子见了掌门恭恭敬敬地作个长揖道：“回禀掌门，这次下山采买兼联络地方道友，一切顺利。在青牛镇偶遇费神医，他托我将这二人带上山来安顿。”
　　“嗯，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掌门说话像一口古老铜钟发出的有韵律的声响，庄严、沉穆，令人安定。
　　那弟子又恭恭敬敬地退到门外等候。

　　掌门姓廖，名逖如，道号渡远真人，年逾七十，仍乌发童颜，体态轻盈。只看弟子对他如此恭顺，便知其威望，门派上下无不敬重。

　　廖逖如早几日便收到了老费的飞鸽传书，老友相托，格外上心，算准日子等他们上山。
　　他见两个村野少年衣衫褴褛，面容枯憔，男孩搀扶着女孩，窘迫局促地立于阶下，满脸惊惶，便招手唤他们近前。“好孩子，叫什么名字？上来，离我近些。”
　　阿铃见掌门和颜悦色，一派慈祥，便大着胆子和阿松一起走到廖逖如跟前。
　　廖逖如见阿松虽脸颊黑瘦但身高体壮，又捏捏他的筋骨，断定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便满意地撇在一边，又看向瘦弱的阿铃。
　　廖逖如已通过老费书信略知阿铃的病情，切脉思索片刻后，便提肘运气，将一股真气缓缓灌至阿铃体内，问道：“这样好些了吗？”
　　“嗯，多谢掌门，果然通体舒泰。不知刚才那是什么？”
　　“我输给你的真气，这是我正阳派内家功夫，不敢妄称天下第一，却也是当世无两。你们两个今后都会学的。”
　　廖逖如将桌上提前准备好的两包药材递给阿铃，叮嘱她近几日煎煮服用，自己会每三天来看她一次，为她运气调理。
　　“看诊”完毕，廖逖如又唤那带路弟子进来，领松铃二人下去安顿，忽又想起他们两个有名无姓，名册上不好管理，便说：“你们有名无姓，入我门派，将来或有不便，需得有个正式姓名。我正阳派胸怀天下，四海之内皆如兄弟手足，不介意的话就暂时跟我姓，叫廖阿铃、廖阿松。”
　　阿铃到底经历过十四年人间的生活，虽记忆全无，但礼数教养、察言观色这些东西早已浸润，她虽不愿意领受这无端的姓氏——那是一种强行占有的宣誓，但感恩掌门收留治病，便领了姓名。

　　松铃二人见完掌门，又回到山门处，在队伍里登记注册，然后依次领了道袍、木剑，还有几卷医书、剑谱和经书，又去膳堂领了吃食，安排了弟子寮房，最后和其他新人一起在山门处集合，由大师兄元澄带领着一一游览山中各处。

　　元澄带领大家细看山门处那座古朴但庄重的门楼牌坊，青石雕刻，苍劲楷书写就“正阳派”三个大字。这座牌楼已在此处巍然屹立了百年，经风霜，历战火，如今还是傲然挺立，吸引无数醉心武学的人前来朝圣。
　　走过三重牌楼才来到正阳观前。正阳观乃是本派门户所在，是一座雄伟壮丽的道教宫庙。进观门，先见东西两侧的钟鼓楼，每日卯初与寅时有专人报时，提示门人的夙兴夜寐。
　　观中前庭是门人半年一次做斋醮的地方，平时略显空旷，只有黑白幡旗迎风飘扬，一派森然之气。
　　正中矗立一座堂皇的正阳大殿，一楼正位供奉道教先祖三清尊神，两侧供奉四御天神。又有走廊延伸向东西两侧的宫庙，东侧宫供奉正阳师祖与历代掌门的牌位，还有部分对正阳派发展贡献巨大的武术师父；西侧宫是香客会堂，接待偶尔上山朝拜的香客或江湖同道。二楼三楼具是藏经楼，存储各种道教经典、古往今来的武学典籍，以及正阳派历年来的各种档案。
　　穿过正殿，有东西两条山路往上，东边往上，是弟子们平常练功的区域，有朝阳坪、无极广场，抱朴堂、守拙亭，亦有制造训练专业木剑与个人专属配剑的剑室、剑炉；西边往上是生活区，主要是弟子和教习师父的寮房，以及伙房、百草园、药寮等。东山西山都有多处天然溶洞可供闭关修炼。
　　再往上，就是正阳山最高的地方——金光顶，阿铃与阿松先前会见掌门就是在这儿。掌门与四位执掌门派各项事务的长老都住在金光顶上，离天最近，离人最远，独享安宁。

　　正阳山的山水格局得天独厚。前山有条无明河蜿蜒萦绕，是正阳门人生活用水的来源，河流的源头是后山的上善泉，是天然的一眼活泉，周围视野开阔，风景清幽，适合观水悟道，体味上善若水与剑道苍穹。泉边一座问心亭可供歇脚。
　　山南有悬瀑挂壁，水自天上来，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悬瀑边有一块天然的回音壁——此乃正阳山一大奇景，人在东山说话，西山的人耳贴此壁亦能清楚听见。

　　浏览过前山处处景致就算认识了正阳派，若是游客便可以打道回府了。但正阳派的弟子却还需熟悉后山。
　　后山虽非日常生活与训练的核心区域，但却与正阳弟子的命运有更密切的关联。只因后山另有一处思过崖，崖上石洞内有一间间单独的禁闭室，是惩处犯错弟子静闭思过的处所，附近没有植被，没有生物，只有山石孤峭寒凉。

　　山中各处（包括金光顶与后山）都设有鸣霄鼓，是特殊情况召集门人的应急手段。无论门人在何处，只要一处的鼓响，值班的弟子就立刻去擂响其他各处的鸣霄鼓，所有门人无论师父还是弟子，都到无极广场集合。

　　此外就是无处不在的繁密树林，往往暗藏机关，不适合游览。山脚下一处天然的迷踪林，瘴气弥漫，牵绊外敌，半山接近山门处又有一座机关林，乍看就是普通林子，实则以八卦阵制造精密机关藏于其中，是拱卫正阳的二道防线。大师兄对此也只是略作介绍，要新进弟子小心走动，以免误触机关。

　　阿松自小长在山野，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房子，更没见过山里还能建这样大而美的房子，有处处皆有讲究，不禁赞叹自己所不了解的人间能工巧匠。
　　然而他却并不习惯这样的格局。所有精心修整的路面、水井、晨练桩、镜子、竹屋、泥墙，都在展现一种破坏，他觉得难受，像是钢钉插入脊骨的一样，这座山在流血。
　　阿松不时握住颈间兽牙吊坠，以求心安——那是老猎户送给他的长命锁、护身符，是老猎户捡到阿松那天打猎得来的，老猎户把它当做战利品带在身上，下午就捡到了小阿松。他一直觉得那颗兽牙与众不同，是被山神赐福过的，每次带着它打猎总能满载而归。
　　按照人间的习俗，孩子出生后，父母长辈要送孩子长命锁，锁住好运与喜事，保佑孩子长命百岁，不受邪祟侵扰。山中无一物，老猎户便将这颗带给他好运的兽牙串成吊坠送给了阿松。
　　每当阿松感到不安、恐惧、危险时，握着它都会安心许多，就好像山神爷爷真的庇佑了他。

　　阿铃虽不至于不习惯这样的人间秩序，但也觉得这里的环境机心太重，每处布局都透着股精心设计的功利，人的意志在这里超过了自然的意志，这恰恰违背了正阳派的立派宗旨。而几处“洞天福地”更让她感到隐隐的不安，黑暗幽深处好似有无数暗箭对准她，随时可能会溅血封喉。
　　直觉告诉她，山中蛰伏着什么秘密，她想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