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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村 二〇〇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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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清明,林雪终于回到南槐村。
四年里,她只去过县城两次,看父亲,都没有进村。德厚托国梁带话,说老槐树一场大风后裂了,若再不看,可能以后看不见。林雪知道这是借口。真正催她回去的是抽屉里那篇没寄出的稿子,以及母亲在梦里一遍遍问她车到了没有。
她没有告诉家人,独自坐长途车到村口。新公路绕过旧路,司机把她放在一片卖农机配件的棚子旁。她走了十分钟才找到院门,门楣比记忆低,槐树却更高。
德厚坐在树下择种子,仿佛早知道她来。两人没有寒暄。他给她搬小凳,又把一碗凉水放在地上。
“我娘最后那几天,你知道吗?”林雪问。
“知道她住院,不知道会走那么快。”
“他们都替我决定。”
“你也替他们决定了四年。”
她抬头。德厚说,林雪决定他们不值得原谅,便不回来;决定村里只会让她窒息,便不问这里有没有变化。她生气,却无法反驳。
午后,德厚从贴身箱底拿出那张缺角照片。照片背面的“庆生”已更模糊。他说林守田年轻时有个结义兄弟叫许庆生,往北送人后没回来。至于孩子、地契和老屋,他知道的不全。
“为什么都瞒着?”
“不是瞒。你爷爷不说,你爹知道一点,你娘又听来一点。每个人手里都是半句话。半句话说出来,比不说还害人。”
“树下面有什么?”
德厚看向槐树:“你爷爷本来想让国梁挖。后来又怕挖出来,一家人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
林雪走到北根旁,土已经板结。她用鞋尖轻轻刮了一下,德厚没有阻止。
这时国梁赶到。他听说妹妹回村,骑车一路追来。兄妹在树下见面,四年间准备过无数句指责和道歉,真正开口却只问彼此吃饭没有。
国梁把母亲最后的手帕和那五页未寄完的信交给她。林雪读到第三页便哭了。信里哥哥承认,他怕母亲病重的消息打乱她在北京的生活,也怕她回来后看见自己根本无力救母亲。他把软弱装成体谅,把控制装成照顾。
“我没寄,是觉得道歉也像替自己解释。”他说。
林雪说:“你不寄,又替我决定该不该看。”
国梁苦笑:“我好像只会这个。”
两人都没有说原谅,却一起在母亲坟前坐到天黑。回去路上,林雪没有住老屋,仍去县城宾馆。国梁没有劝。
第二天,她临走前拍下槐树。数码相机屏幕很小,树冠装不进去,只能分成三张。德厚说树哪能一块一块拍。她回答以后可以在电脑里拼起来。
回北京后,她一直没有拼。
她给三张照片分别编了号,存进一个名为“回去”的文件夹。每次开电脑,文件夹都在桌面左上角,像一扇没有真正推开的门。林舟问能不能删掉腾空间,她说不行,却也没有告诉孩子里面是什么。
但这次南下使她明白,故乡不是一个等待她是否原谅的地方。它在她缺席的四年里照样死人、种地、修路、裂开树干。她回不回来,只改变自己,不改变故乡继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