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柿恩酥

50、皇榜 老婆，我回

　　房陵城这年春天来得早，才二月末，城河边的柳絮便飘得满街都是，像一场软绵绵的雪。陆遥正领着一帮兄弟在码头上查昨日漕运的人货册子，城门口忽然炸开了锅，说皇榜贴出来了。有人中了状元，是从北边来的，叫萧瑀。
　　陆遥没去凑那热闹。他正蹲在渡口边，就着一碗粗茶啃一块芝麻饼。何汉子走过来，神色有些古怪，说：“听说新科状元姓萧，叫萧瑀。”陆遥咬饼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嚼起来，含混道：“天下叫萧瑀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汉水边上撒一网，能捞上来三个。”何汉子便不说话了。他比谁都知道，陆遥不想提那两个字。提了，这春日的江风就凉了。
　　可陆遥到底还是去看了皇榜。
　　那天傍晚，收工早。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城门口。榜前人已经散了大半，几个书生模样的还在那儿摇头晃脑地念。陆遥不识字，从前也只能认几个萧瑀教过的。可“萧瑀”这两个字，他闭着眼都能从一百张榜里挑出来。皇榜用朱笔写着三甲，最上头那个名字方方正正。陆遥站在榜前，仰头看。墨浓得很，一笔一划都像刻进纸里。他看了很久。风卷起榜角，呼啦啦地响，像谁在暗处轻轻地拍巴掌。
　　“重名罢了。”他对自己说，语气和白天一样轻快。然后转身，混进人流里走了。
　　状元游街那日，房陵城的好事者挤满了主街，两侧茶楼酒肆挂满了彩绸。陆遥本不想去，可帮里几个小崽子非拉着他。如今的丐帮有官身，这种场面不出来维持秩序，也得露个面。陆遥便去了，带着三五个兄弟，站在街边一处台阶上。阿墨的旧项圈他系在腰间，被衣裳遮了大半。风一吹，便露出来一截磨得发亮的皮扣。他低头把衣摆掖了掖，没让人看见。
　　鼓声先响了起来，接着是鸣锣。仪仗队开路，旗幡招展，新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从城东缓缓而来。人潮“哗”地拥上前，又被两旁兵丁拦住。陆遥身边的兄弟踮着脚看，有人“咦”了一声，说：“这状元，怎么那么像十年前的萧……”话没说完，被旁边人用胳膊肘狠狠杵了一下。
　　陆遥没说话。他站在台阶上，比旁人都高出半个头。马越来越近，马上的人也越来越清。那人穿一袭绯红官袍，帽簪金花，面色清冷，眉目疏淡，像从一幅极旧的画里走出来的一般。他的眼睛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欢呼的、谄媚的、好奇的面孔。然后他看见了陆遥。
　　就一眼。极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马上的人没有停，没有招手，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避。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春日午后落在肩头的一片柳絮。可陆遥只觉后背一阵发寒，像有无数根细针从尾椎一直爬到后颈。那笑里的意思，只有他能读懂。不是久别重逢的释然，不是各安天涯的淡然。是一种志在必得的、藏了十年的、被官袍和鼓乐裹得温文尔雅的热。
　　陆遥没动。他像被钉在了台阶上。锣鼓声、人语声、马蹄声，全都变得很远很远。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凉得像从江底捞上来的。身边兄弟们还在议论：“别乱想，万一是长得像呢。”“可名字都一模一样。”“凑巧罢了。”“对，凑巧。”
　　陆遥真希望是凑巧。
　　游街的队伍过去了。人潮慢慢散去。陆遥仍站在那儿，直到何汉子过来拍他。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衣摆，掌心里全是汗。他松开，笑了笑，说：“没事，看傻了。”何汉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陪他慢慢往回走。
　　街边茶楼上，几个官眷正叽叽喳喳地说着新科状元的俊朗，又说起他今日在琼林宴上拒绝了多少家提亲。什么张尚书家的嫡女，什么李侯爷家的千金，都被他一句“无意婚配”挡了回去。那几个女人啧啧称奇，说这萧瑀莫不是有个天仙似的旧情人在北边？陆遥从楼下走过，这些话像细细密密的雨，落进他耳朵里。他脚步未停，只把腰间的旧项圈又往衣摆深处掖了掖。
　　当晚，陆遥没有回家。
　　他去了江边。汉水十年如一日地流着，水声像一句长长的话，怎么也说不完。他蹲在石堤上，看对岸的渔火一盏盏亮起来，又看它们一盏盏灭下去。月亮升到中天时，他把那截旧项圈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皮子已经裂了，边角蜷起，像一片小小的、风干的耳朵。他攥了又攥，最后仍系了回去。
　　“萧瑀。”他对着江水，轻轻念了一声。
　　十年没叫过这两个字。这一声出来，连风都似乎静了一瞬。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苦得发麻。他知道，有些梦醒了，会变成别的梦；有些人走了，会从别的路回来。
　　而这一次回来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他挡风挡雪、也会把他绑在怀里的萧瑀了。
　　是另一个。更深的，更冷的，更势在必得的。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