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季心华

3、恪氏 第三章

　　第三章

　　典礼途中繁文缛节，枯燥乏味。

　　教书先生沙哑年迈的嗓音为这份枯燥更添几分乏味，他游走在众人身边，借古讽今，批评莘莘学子志向不弘毅，无法为太子奉上自己的绵薄之力，定后会被时代湮没，成为时代波涛洪流中旁支末节。

　　偶尔太学府侍从会敲鼓提醒先生，成为这宏达平静中一抹难得的亮色。

　　“……”恪初低眉沉思，偶尔嘴里预判着先生的下一句名言，几乎是百猜百中。

　　恒修视线一直转个不停，教书先生缓慢的行动在靠近他时停下动作，浓眉一皱，书卷敲到对方额头上：“恒修，求学之路本就长远，你要是连这点时间都无法撑到，还谈什么入仕当官的美梦？！”

　　那教书先生极为年长，已经是半个身体入土的年纪，脾性早就养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他对待面前那个叫恒修的粉发学生时，是恪初认识他三年以来，唯一一次动怒。

　　恒修的名字恪初并不耳熟，只是出宫时偶然能听到平民百姓口中称论着一名寒门子弟，天资虽算不上聪慧，但贵在用功，常在太学府从凌晨呆到鸡鸣才肯离去。

　　恪初一直对太学府内选出的人才不感兴趣，毕竟整个大横，能与恪初相提并论的天才，只有远在边境那名年少将军能够匹敌。

　　豫都与边境相差万米，于豫都瞭望塔遥遥相望都无法看到边境之影，恪初更是只在画中远远看到过一眼那名将军一眼。

　　——二十二岁死于风寒的百胜将军，静嘉。

　　静嘉风华正茂，与恪初同为女子，是他人口中国之栋梁的文武双子，可恪初年岁太小，静嘉天妒英才，双方仅从他人口中听过对方名汇，还没亲眼见过。

　　身体强健的将军死于风寒，乃大横百年笑柄，敌国大竖送大横一副名画，名叫“尽家”，意为倾尽家国也无法在中原留存，更是讽刺静嘉的英雌身份。

　　大横自然没有容忍，回赠缺了一块熊掌的“熊观鱼”玉石，警告大竖，即便熊掌没了，熊依旧是熊，鱼怎配与熊相论？

　　恒修今年十七，身形单薄，也算不上高挑，站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他的粉发，是大竖某异姓王的偏枝独有的发色。

　　大横之所以不曾怀疑恒修身份，便是因为，这异姓王，只存在于传说中，连大竖记在史册中那异姓王的名字，都是今世大竖文臣巡街问巷编造的。

　　大竖安插在大横的一名卧底，如今以寒门身份，进入太学，若秘密揭发，那大横实属令人笑话，且在中原地区，成为一个过去式。

　　恪初也是听见恒修名字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只觉得对方眼睛有些奇怪，心中本能觉得，对方心性不纯，无入仕途的可能。

　　恒修低眉顺眼地道歉，此事便不了了之。

　　中途有学子因暑热昏倒，太学派人抬去医舍。

　　恪初没有转头看，心中一直徘徊者三年来一直重复的一句：“与他无关的事，不需分神。”

　　恒修也跟着装模作样扶着墙咳嗽两声，视线再一次落在恪初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恪初也像是心有所感般，用余光扫过他。

　　“咳……”恒修咳嗽的身体一僵，他诧异于恪初的敏锐，心里默念着，“恪氏长嗣，果真名不虚传，明面上是太子伴读，实际上，也是太子的贴身侍卫。可惜他不适合干那种伺候人的事，他适合……站在高台上，受万人仰望。”

　　“……”但恪初的视线只有扫过恒修，没有在他身上过多停留。

　　他平静地内心默念，丝毫没将恒修的崇拜放在眼里：“寒门贵子？太学希冀？不足为惧。”

　　散场已是夕阳，恪初被人簇拥着走主道出殿，而恒修混入人群，走侧道离去。

　　两人最近时相距三丈，期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汇。

　　“长嗣。”恪氏的侍从站在马车旁，身体微低向恪初道，“家主唤长嗣回府。”

　　“……”恪初脚步一顿，他闻声望去，盯着那人冷淡如死人的脸，脑海中闪过朝日时太子的身影，明白了为何母亲突然要唤他回府。

　　恪初直身轻叹，声音无半分起伏，道：“是。”

　　恪氏正堂，依旧如三年前般内在豪华，外表朴素，珍贵的金丝楠木铺满整座堂屋，布鞋踩在上面，既留不下声响，也留不住痕迹，像从未有人踏足过。

　　“跪下。”母亲的声音从高堂厉声传来，带着对恪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因为太子亲自请求恪初回府的愤怒。

　　“母亲。”恪初双腿并拢，膝盖直直磕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躬身行礼，眉眼低垂，全然不见刚刚在太学府时心高气傲的模样。

　　“今日宫里来人亲自登门恪府，带来的不是你的喜讯，而是一桩足以令全恪氏为你羞愧难当的噩耗。”父亲双手搭在膝盖上，与母亲的坐姿相比，显得拘束了许多，但恪初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而是在母亲的气息上。

　　“母亲今日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想必是因为我，让母亲失望了。”恪初的额头落在地上，青色发丝遮盖的耳尖微动，将母亲的所有声音尽数听进耳中，心中默默思索着，“恪氏长嗣，本不应该让家族蒙羞，可让我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家伙，真的是恪氏需要的长嗣吗？母亲，您三十年前还是恪氏长嗣时，是否与我有过同样的疑问？”

　　父亲喋喋不休讨论着今日太子涕泪横流向皇帝哭诉恪初的所作所为时，他的母亲就在旁边站着，面色是多么难看。

　　他捂着下巴假模假样关心着母亲当时的情绪，顺嘴讽刺恪初的死脑筋：“恪初长大了，可那张嘴，为何不能闭得紧一些？你明知道太子只是想要一个答复，你为何不按殿下的意思说？”

　　“恪氏家规第一条，不得欺君罔上。”恪初身体没动，依旧保持着跪地磕头的模样。

　　“恪氏应为太子效力！”母亲一拍案板，令地面颤动，父亲也一下子直起了腰，暗暗观察着母亲的态度，“抬起头来。”

　　“忠心不是靠表面所说。”恪初缓缓抬起头，眉眼依旧谦卑，但声音中却无任何抖动，“儿子认为，儿子所做无错。”

　　“可太子只要你的一个态度，圣上才需要你的忠心。”母亲指尖扒着桌边，目光投向呼吸不稳定恪初。

　　“太子就是圣上。”恪初藏在胸腔下的心脏疯狂跳动，整个正堂安静得出奇，好像只有母亲的呼吸和恪初的心跳声。

　　“初儿还真是牙尖嘴利。”父亲啧啧两声，捻着帕子指向恪初，“果真有长嗣风骨，不知，初儿是否会为了这所谓风骨，弃整个恪氏于不顾？”

　　“父亲说笑了，恪初并无此心，还请父亲不要调笑儿子。”恪初从始至终处于低位，面上虽是恭敬，可骨子里藏着的傲劲即使是在母父面前，依旧不能露出一丝悲切需要被人怜悯的模样。

　　“恪初，你可知你背负着整个恪氏是希望？”母亲的指节敲在木桌上，声音冰凉，不带任何母子情义，“恪氏需要一个恪初，一个能为恪氏辅佐太子在豫都立身的恪初！”

　　“……”恪初身形微僵，垂落的睫毛如羽翅般颤动，鼻尖呼吸时唇瓣微张，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始终开不了口。

　　“恪初，你的名字是当今圣上赐予的，你生来的使命便是为太子服务，为恪氏做出你应尽的责任！而不是因为一时赌气，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恪氏的名誉！”母亲直起身，身体向前倾去，与恪初同样漂亮的眼睛因愤怒充血，瞪着恪初时，没了往日在朝堂上的游刃有余。

　　恪初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欣喜一阵，毕竟这是这十五年来母亲唯一会对自己露出这样大的表情的时刻。

　　“恪初，意为恪守初心。”恪初双手做出祈祷姿势，脊背挺直，双眼紧盯着母父双亲坐在高堂上被烛光照到木地板的影子上，“可恪初恪守的初心，是恪氏的初心，是恪府的初心，而不是恪初的初心！”

　　恪初猛然抬起头，双眸瞪大，望向高堂上神情怔愣的母亲，声音大了一个度：“倘若恪初的初心不在朝堂，不在仕途，只愿活成乡野村夫，平淡地度过一生，倘若儿子不是恪氏的长嗣，不是太子的伴读，哪用那么多所谓的规矩约束儿的天性？！”

　　“……”母亲神情恍惚片刻，烛光被窗户缝透进来的冷风吹得四处摇曳，照得他的侧脸轮廓模糊不清。

　　“恪初！”父亲见势不对，立刻拍案而起，俯身指着恪初的鼻子骂道，“恪氏长嗣的位置谁来都能坐，但你恪初，如果丢了太子伴读的位置，恪氏便不容你，皇家便不重视你，乃至整个豫都大横，都会因你所谓的少年心气——”

　　“儿子知道！”恪初松开手，目光冷峻，扫过父亲惊异的脸，落在久久不曾有动作的母亲身上，“可这长嗣之位并不是儿子要得，恪初的名字也不是儿子强求的，这官服、东宫、太学，那一样是儿子主动提的？”

　　“初儿，你是在怪母亲？”母亲微偏过头，冷白的月光撒在他的脸颊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恪初张开的嘴巴僵硬在原地，淡黄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母亲冷峻不禁的脸颊上，那眉骨如刀锋，双眼似冷箭般将恪初的愤怒贯穿。

　　他重新弓下身，神情恢复刚刚的谦逊，道：“儿子不敢，儿子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入夜后，恪氏祖宗排位前，恪初一身暗红官服，双膝跪在地上，冷风从身后咻咻而过，寒得他眉头紧皱。

　　恒修回到太学分配的寒舍，那是一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单人宿舍，在太学府寒门学子中已经算得上不错。

　　他动作轻柔地关上门，从鞋底夹层取出薄如蝉翼的密信，在灯火上烤出字迹：

　　"近东宫伴读恪初。此乃太子左膀右臂，断其辅翼，储君自乱。限期三月，摸清恪家底细。"

　　恒修看了一遍，指腹捻着信纸，眉头微跳，随后迅速将密信焚成灰烬，口中低低呢喃着朝时大殿中央的那名五官清秀的少年名字：“恪初。”

　　空气中飘荡着信纸的残渣，烧焦的味道弥漫进鼻腔，恒修挥手在鼻头处挥了挥，将气味吹散了些。

　　他驻足停在木桌中心正在燃烧着的红色蜡烛前，盯着纸张上面的两个字发呆——“恪初”。

　　“恪氏长嗣，真的被恪氏当成了心肝，还是与皇家亲近的媒介。”恒修坐回桌前，拿起太学发的《策论入门》，开始认真研读。

　　在路过的莘莘学子眼中，恒修便是那个紧抓时间的用功男儿，他在为了明日的抽查备考，可暗地里，他在心底计算：“三个月，够不够让一个玉雕的人，多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