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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游僧与捕快 这短短一个 ...

  •   大雍景和年间,江南多霪雨。
      一辆插着“临安府捕房”黑布窄旗的青篷马车,沿着泥泞深陷的官道,缓缓驶进了山城镇的东隘口。与此同时,一名身形瘦削、芒鞋破衲的云游僧,亦在此刻踏上了这片被湿气浸泡得发黑的土地。
      山城镇依山傍水,地方不大。东西仅有三条横街,南北横跨不过两里余地。镇外环绕着一条终年不息的小河,河水浓黑如墨,水面不起波澜,只泛着一股滑腻的青灰色油光,镇民皆唤其为“乌水”。
      乌水对岸,便是绵延起伏、终年被铅灰色死雾封锁的黑岚山。
      和尚法号“玄慈”,约莫不惑之年。他身上那领灰布僧衣早已洗得泛白起毛,肘腕处打着两块工整的青布补丁。他身后背着一口磨去漆色的旧木鱼,颈间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雷劈枣木佛珠。
      玄慈停下脚步,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他那双眸子宛如深潭古井,内敛而沉寂,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目光正凝视着镇口石牌坊上的深绿苔藓——那些苔藓生得极厚,其纹路并非散漫滋生,竟像是一圈圈向中心聚拢的同心圆,如同无数只潜伏在石缝间的冰冷眼瞳。
      玄慈捻动佛珠的右手拇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他心中微沉:寻常水土之阴,断不至聚集成此等扭曲之象。
      “哎呀呀!这什么鬼地方!连口干净热茶都没处讨,地上的泥巴黏得像活人的烂肉似的!”
      一声带着浓重油腔滑调的抱怨,突兀地打破了镇口的死寂。
      说话的是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身材颀长,着一身洗得发亮的玄色公差短打,外罩青布坎肩,扛着一把有半人长的大砍刀,刀鞘用旧牛皮裹着,边角磨损得厉害。他脚下踩着高底官靴,靴帮上沾满了乌黑的黏泥。
      这名捕快名叫黄大牛,是此番由邻近大县受命暂时借调而来协查怪案的。
      黄大牛一边大呼小叫地抖着靴子上的泥,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抚了抚悬在腰带内侧的一块水滴状古玉。那玉佩质地浑浊,呈暗褐色,乃是他那未婚妻在送他出远门时亲手系上的定情之物。当他的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玉身时,他眼中浮夸的烦躁迅速退去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孤狼般极其锐利、冷酷的审视光芒,飞快地将这座古怪的小镇扫视了一圈,随后又迅速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混混模样。
      玄慈侧目看了黄大牛一眼。佛门讲究观人观骨,黄大牛看似站没站相、脚步浮虚,但每一步落下的重心皆稳如盘石,浑身肌肉在宽松衣袍下暗暗蓄劲,尤其是那一双在嬉笑间不断捕捉四周细节的眼睛——这绝非寻常混日子的衙役,而是个深藏不露、嗅觉极灵的老手。
      “阿弥陀佛。”玄慈双手合十,低眉见礼。
      黄大牛挑了挑眉梢,眼角堆起市侩的笑意,抱拳道:“哟,大师也是被那五两银子的赏格招来的?在下临安府黄大牛,大师路上可得照应着点,我这人胆子小,最怕妖魔鬼怪了!”
      玄慈并未揭穿他的虚应故事,只是微微颔首。
      此时,镇内一名身穿蓝绸长衫、面色焦黄的老者,领着一名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老者正是山城镇的里正。
      “哎呀!差爷、大师!可算把二位盼来了!”里正一把抓住玄慈的僧袖,又忙不迭向黄大牛作揖,嗓音发颤,眼中布满了血丝与惊恐,“大师,差爷,快救救山城镇吧!造孽啊……这短短一个月,镇上已经平白无故失踪了七个人了啊!”
      黄大牛斜倚着石柱,眉头挑起,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古玉上,大拇指轻轻在古玉摩挲了一记。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里正老爷,先别急着哭丧。一个月丢七个大活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本地的保甲难道都是吃白饭的?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丢的?”
      里正抹了一把冷汗,声音压得极低,彷佛生怕被头顶浓重的乌云听了去:“回差爷的话……这不是寻常拐子或盗匪……邪门,太邪门了!第一个失踪的,是东街的屠户王三,接着是西街的张秀才、回春堂的掌柜、甚至连街口玩泥巴的幼童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到了第五个、第六个……大家才明白,那不是逃荒,也不是被狼叼了!”
      里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指着身后那个脸色煞白的小厮道:“这是阿木,在镇里土生土长,路熟人清。两位大人,就由阿木带路,先去失踪人家瞧瞧吧!”
      黄大牛瞥了阿木一眼。那少年嘴唇发青,手指死死揪着衣角,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扩散。黄大牛心中冷笑一声:看来这小鬼知道的事情,比这老滑头里正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走吧,小兄弟。”黄大牛伸出宽厚的手掌在阿木肩上拍了一记。这一拍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卸去了少年紧绷身子的力道,让他稍稍放松缓过一口气。
      阿木领着二人穿过逼仄潮湿的巷道,一边走,一边打着哆嗦说道:“第一个不见的人……是屠户王三叔。那是九月初八的深夜,隔壁打更的看见王三叔提着他那把平日杀猪用的大剁刀,直挺挺地走出家门,往黑岚山上走……”
      玄慈神色肃穆,平静问道:“山上可曾寻得痕迹?”
      阿木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骇然:“第二天,大伙儿在山脚的乱石堆里找到了王三叔的东西……杀猪刀扔在地上,两只布鞋整整齐齐摆在旁边,可王三叔人却没了。最古怪的是……地面上连半个泥脚印都没有,只有一圈又一圈……黏糊糊、发着腥臭的黑色水渍……就像是有什么浑身长满油膏的巨大活物,从山顶一路滑下来,把他卷走,又慢慢爬了回去……”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东街尽头的一处青砖瓦房前。
      门扉半掩,屋檐下挂着几条风干已久的腊肉。院内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剁菜声。
      “笃!笃!笃!笃!”
      那声音极有节奏,刀刃每一次狠狠剁进木砧板深处,都带起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阿木缩了缩脖子,轻声道:“这就是王三叔家……里面是他夫人柳氏。”
      玄慈跨步入院,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
      剁菜声骤然而止。
      坐在矮凳上的妇人缓缓抬起头来。这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生得颇有几分水灵姿色,挽着堕马髻,只是眼眶微红,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与怪异的兴奋。
      她见进来的是个和尚与一名佩刀的英挺捕快,眼神在玄慈身上略略一扫,随即落在了黄大牛身上,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媚态。
      她用围裙擦了擦双手,站起身来:“大师也是来问我家那死鬼的?”
      玄慈眼睑微垂,目光落在她身前砧板上被剁得稀烂的白菜碎叶上,缓声道:“贫僧听闻王施主失踪,特来查访。未知王施主在离家之前,举止可有何异于常人之处?”
      柳氏闻言,嘴角竟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忍不住想笑。她用手背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尖酸地叹了一口气:“他死了没有?大师若能通灵,倒不如直接告诉我他是死是活。”
      玄慈目光平静若水:“生死由命,因果未明,贫僧不知。”
      柳氏显然没料到这和尚答得如此干脆,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她扯出一方帕子掩住嘴角,干笑了一声:“不知道?呵……也是,他那种着了魔的样子,活着跟死了也没两样。大师要问异样?他最近……迷上了一件事。”
      “何事?”黄大牛跨前一步,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氏。他那张原本带着轻浮笑意的脸上,双眼微微瞇起,视线如尖锥般刺在妇人的脸上。
      柳氏被黄大牛那具压迫感的身形逼得后退了半步,胸口起伏了一下,低声道:“数钱。”
      玄慈追问:“王施主身为屠户,生平本就爱财?”
      “不,以前不一样!”柳氏摇头,眼神变得飘忽起来,语速加快,“以前他在肉铺里杀猪,累死累活赚了十文钱,恨不得全拿去买酒喝,能拿八文回家就算烧高香了。可自从两个月前开始,他整个人跟掉了魂似的,一文钱也不往外花,天天躲在屋里藏钱、数钱。”
      柳氏转身领着二人走进潮湿阴暗的内室。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肉腥味与老旧木料的潮气。柳氏弯下腰,吃力地将床板下一只沉重的黑漆樟木箱拖了出来。“吱呀”一声掀开箱盖,里面的景象令黄大牛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箱子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用麻绳串起的青铜钱,厚重沉实,少说也有数百贯之巨。
      一个偏远小镇上的杀猪匠,绝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内积攒下这般惊人的财富。
      柳氏苦笑着,眼中露出一抹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这些铜钱……究竟是哪儿来的,他从不肯跟我吐露半个字。”
      玄慈神色微凝,伸出修长枯瘦的手指,自木箱中拾起一枚沉甸甸的铜钱。
      那是一枚大雍通宝,但钱币边缘却被某种锋利之物深深磨损过。在背面的穿孔上方,赫然刻着一道极细、极隐秘的刻痕——那不是文字,而是一只圆睁的、由扭曲弧线勾勒而出的非人眼瞳。
      当玄慈的指尖触碰到那枚铜钱时,一股刺骨的冰凉自指腹直钻心脉,耳畔隐约响起一声微弱至极的滑腻低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云游僧与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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