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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晚风听我叙尽半生苦 身心俱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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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河畔晚风浩荡,卷着微凉的水汽掠过整片河滩。
远处流水潺潺,夜色静谧,岸边青草被风吹得簌簌轻响。周遭没有行人,只有无边的夜色、温柔的河水与沉沉晚风。
沈砚熄了车灯,率先推开车门。
“下来坐坐吧。”
他的声音很轻,融进晚风里,格外安稳。
我跟着下车,踩着微凉的草地,和他一起在河边就地席地而坐。地面带着夜晚的凉,却抵不过心底缓缓散开的酸涩。
憋了整晚的难堪与愧疚,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口。
我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沈主任,真的对不起。今天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一面,还耽误了你这么久,给你添了太多麻烦。”
今夜的我,失态、崩溃、无助,将自己最不堪、最不愿示人的一面,赤裸裸摊开在了他面前。
三年职场,我在他眼里一直是规矩、安静、懂事、从不出错的下属。唯独今日,破败不堪。
沈砚侧眸看我,神色淡然,没有半点疏离与嫌弃。
他淡淡应声:“只是顺便而已,不用记在心上。”
简单一句话,轻轻卸下了我大半的心理负担。
河畔安静得过分,无人打扰,仿佛这方夜色,专门留给我释放积压多年的苦楚。
我望着流动的河水,心绪慢慢平静下来,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语气轻缓又苍白。
“其实,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差。”
我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以前镇上煤矿红火的时候,我家开了一家小商店,主要是我妈妈在守店经营。我爸不识字,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家里所有细碎营生、收入开销,全靠我妈妈撑着。那时候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安稳,三餐不愁,平平常常也挺好。”
风轻轻吹乱我的发丝,我眼神放空,落在漆黑的河面。
“后来煤矿关停,我爸妈回了村里,没有正式工作,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垮了。”
“时代发展太快,村里和他同龄的人,要么出去务工,要么学了手艺,都能挣钱养家。唯独我爸,大字不识一个,跟不上时代,挣不到钱,心里越来越自卑,也越来越偏激。”
“他从前不喝酒,也不赌钱。是从我哥结婚之后,他才彻底变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心底泛着长年累积的疲惫。
“他开始酗酒、赌博,一点点败光家里所有积蓄。我妈妈没办法,只能常年外出打工补贴家用,拼命挣钱供我和我弟弟读书。”
“我读书的时候,从来不敢跟家里要钱。毕业后上班,工资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弟打生活费、还助学贷款。”
“这么多年,我爸一个人常年在家没人管、没人问。我哥有自己的小家,日子一地鸡毛,自顾不暇,我爸从来不去麻烦他。我弟在省会城市工作,离得远,他也从来不找。”
“他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无赖和撒泼,永远只对准我。”
“好像我生来,就该替他兜底,替这个家还债。”
我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无奈和酸涩。
“这么多年,隔一段时间就闹一次,以死相逼、欠债勒索,次次如此。我早就麻木了,却次次崩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平静地说完这一切,像在诉说别人漫长又苦涩的一生。
全程,沈砚一直安静坐在我身侧。
他没有打断,没有追问,没有评判,只是静静听着。
晚风骤起,凉意袭来,我忍不住鼻尖一痒,轻轻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身侧人影微动。
沈砚起身,脱下自己的深色外套,转身轻轻披在了我的肩上。
衣物上带着他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还有残留的体温,瞬间隔绝了夜色的寒凉。
我下意识抬手推辞:“不用的沈主任,我不冷,真的不用。”
“披着。”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夜里风大,别感冒了。”
宽大的外套沉甸甸落在肩头,裹着我单薄的身子,暖意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低头攥着衣角,心底酸涩翻涌,终于说出了我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沈主任,我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家庭是这样的。”
“尤其是在单位。人多嘴杂,一旦被人知晓,流言蜚语、指指点点、背后嚼舌根,我根本承受不住。我拼尽全力维持的体面和安稳,会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三年,我藏得很好。所有人都以为我家庭普通安稳、无牵无挂。”
我抬眸,眼底泛着潮湿。
“你是第一个,完完整整见过我狼狈、见过我家庭不堪、听过我所有委屈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憋了这么多年的话,就这么毫无保留的说出来了。”
积压多年、无人倾听、无人知晓的苦楚,在今夜,尽数倾泻。
沈砚看着我,目光温柔又通透,字字沉稳,落在我荒芜的心底。
“林微,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外人看不见的泥泞与阴暗,不必给自己套上条条框框,不必事事苛责自己。”
“你已经够懂事、够能扛、够辛苦了。先把自己过好,不要再一次次把自己拖入深渊。”
他的话像温柔的良药,一点点抚平我多年的伤口。
我鼻尖发酸,刚想开口再说一句谢谢。
他提前轻声开口,笃定安抚:“你放心,今晚所有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心口一松,眼底瞬间温热。
“谢谢您,沈主任。”
“谢谢你愿意听我讲完这些,谢谢你让我有释放悲伤的机会。憋了太久,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
他看了眼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轻轻点头。
回程的路格外安静,我靠在车窗上,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有些委屈,说出来,真的会治愈大半。
车子稳稳停在单位职工宿舍楼下。
我住的宿舍是两人间,室友家在县城,每天下班都会回家,几乎不在这里留宿。偌大的宿舍,常年只有我一个人住。
推开车门,我回头认真看向沈砚。
“今天真的麻烦您了,沈主任。谢谢您。”
“上去休息吧。”他温声叮嘱,“好好睡一觉。”
我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今晚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崩溃的电话、失控的眼泪、狼狈的家事、混乱的争吵、他安静的等候、河边温柔的陪伴、耐心的倾听、披着带着体温的外套。
共事三年,我们疏离克制、毫无交集。
可今夜,他像一位真正的长辈,包容我的狼狈,接住我的崩溃,体谅我的不易。
我缓了许久,拿起手机,认真敲下一行字,发送给他。
【沈主任,再次谢谢您。过去三年,您一直像一位沉稳宽厚的长辈,默默指引、包容。今日之恩,我记在心里。祝您晚安。】
窗外夜色静谧,晚风温柔。
我靠在窗边,心底荒芜多年的冻土,终于,悄悄生出了一点温柔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