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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小银花,小银子 入冬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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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山里连下了三场雪。
黑苗寨被雪封了路。新修的那条主路盖着厚厚一层白,像条冻在云里的带子。往山外的路已经不能走了。寨子里的人说,至少得等到来年开春,冰化了才能过山。于是整座寨子便安安静静地蜷在雪里,像一窝冬眠的兽。
苗疆不过年。这里的人只按月相分时令。可蚩银之记得。入冬后她就开始数日子。腊月三十。除夕。她在这异世的第一个年。也许是最后一个。
她没声张。只在前几日,让则灵从地窖里搬了一筐菌干。又用山羊肉混着野葱,慢慢剁成馅。面是自己揉的。揉了很久。她的手被冷水冻得发红,可揉出来的面皮又薄又韧。她包了很多。一个个鼓着肚子,像一弯弯小白月。
她还偷做了两件东西。放在怀里,藏了一整天。
夜里,她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桌。那口锅还冒着白气。她摆了三副碗筷。醋里调了点野花椒。又让则名把炭火烧得比平时更旺。屋里暖得像三月。
“吃饺子。”她先坐下,给则灵夹了一个,又给则名夹了一个。
“这是什么?”则灵用筷子戳了戳。那白白胖胖的东西,他见都没见过。
“饺子。”蚩银之说,“中原人的年食。里面有馅。外头是面。一口一个。蘸点醋。香。”
则灵低头咬了一口。汁水从面皮里涌出来,菌子的鲜和羊肉的香混在一起。他睁大眼睛,像被什么击中了。他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这个比糖葫芦还绝。姐姐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往厨房跑。我要让你知道,还能给你惊喜?”蚩银之笑。她吃得慢。眼前热气腾腾。她望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点一点,像谁在天上撒盐。
“今日是除夕。”她忽然道。
两个男人都看她。
“中原人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夜里不睡。叫守岁。我们那儿还要放烟花。满城都是火树银花。小孩子穿新衣。大人给压岁钱。过了子时,就是新的一年。什么不好的事,都留在旧年。”
她说这些时,眼里有光。那光又软又远。像从很深的记忆里浮上来的灯火。则名不说话了。则灵也停下筷子。他们听见“团圆”两个字时,心里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这饺子,就是团圆饭。”蚩银之轻声道,“你们陪我吃。就当……我在这个世上,也不全是一个人。”
屋里极静。只有炭火“啪”地爆了一下。则灵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他吃得很凶。像要把那点要涌上来的东西,全用饭压下去。则名吃得不快。可他一个接一个地夹。始终没有抬头。
吃完饺子,蚩银之从柜中取出两个用黑布包着的小物件。
“守岁,得有礼。”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人推了一个,“打开看看。”
则灵先拆。里面是一枚银坠子。极小巧。几粒碎银子串成流苏,下头坠着一颗打磨得发亮的小银珠。有光打在上面,像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把星。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有些抖。
则名也拆开。他的那枚,是朵极小的银花。五瓣,打制得不算精细。可花心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白石。流苏垂下来,又轻又凉。像从很早很早的梦里摘下来的一朵。
“苗疆银子多。没有玉。”蚩银之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我们中原,若要对一个人好,最贵重的,就是玉。佩在腰间。叫玉佩。”
她停了一下。灯花跳了跳。
“有句诗。叫‘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意思是,拿什么来定一段情义?用美玉,再系上丝罗的带子。玉是死物。可一佩在身上,就成了活人之间的念想。人走多远,玉都贴着身子。不丢。断了线,也还温着。”
她抬起眼,看他们。
“这里没有玉。我就让银匠照着我画的样子,用银打。一样能佩。一样不丢。”
她说着,把那朵银花放进则名掌心。又拿起那串碎银,放进则灵手中。她的指尖很凉,像外头的雪。她笑了笑。那笑极淡,像落在窗纸上的月光,一吹就散。
“你的是小银花。”她看则名,“你的是小银子。”她看则灵。
屋里一下静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碎了,却没声音。则名的手停在那儿。他的指腹抵着银花的花瓣。花心那颗白石,像一滴被冻住的泪。小银花。小银子。这两个名字,是他们藏在心里最深、最不敢碰的两个词。她从没提过。他们也没提。如今被她用这样一种方式,轻而准地说了出来。
“为什么要送这个。”则名问。他的声音沙得厉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因为这是她能给你们的。”蚩银之说。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极淡的影。她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得发冷。
“我占了她的身子。这半年,你们叫我巫主,叫我阿银。可我心里清楚,我谁也不是。真正的蚩银之,再也回不来了。可你们跟了她十年。我总要替她,把这点东西给你们。小银花,小银子。她欠你们一场好好的告别。我替她补上。”
“我们不要。”则灵的声音已经碎了。他攥着那枚银坠子,像攥着一块会烫人的炭。他拼命摇头,眼泪甩落下来,“我们不要她给的东西。现在只有阿银。没有蚩银之。姐姐,你别这样说。你别替她。你是你。你听见没有。”
蚩银之没应。她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替则灵把脸颊上的泪抹了。她的手指凉得他一哆嗦。她笑着说:“东西已经做了。银匠收了钱。退不掉了。你们就收着。若实在不想要,等哪天我走了,你们再把它扔了。”
“我不扔。”则灵哭得发不出声,“我到死都戴着。可这是你送的。不是她。是你送我的。是你给我打的。你为什么要说是她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蚩银之看着他。她的眼睛清得发酸。
“你明明知道,我们想留的是你。”则灵终于喊出来。那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极尖,极苦。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把这几个月来压着的所有话,全倒了出来。
则名一直没说话。他低垂着眼,看掌心里那朵银花。小小一朵,像从旧年的坟前摘回来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别把自己,活成她的影子。”
蚩银之笑了。那笑又苦又轻,像外头的雪沫子。
“我本来就是从她影子里来的。”她说,“这具身子,这张脸,这条命。你们以为我想当谁。我不过是想,等哪天真走了,至少能少亏欠一点。她给不了你们的,我替她给。她说不出口的,我替她说。这也有错吗。”
“有。”则名说。
他抬起头。她的脸在灯下白得像纸。他心口像被人一刀一刀剜着,不是蛊。那蛊已经快死了。是她。是她非要用这种方式,把他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东西,连根拔起。
“你不是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从来不会替别人想。这半年,你做的每件事,都不是她。”
“可我还是占了她的一切。”蚩银之轻声道,“这还不够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腕上十几道疤,像新旧不一的裂痕。她忽然说:“这些血,这些痕。都是她的身子。我拿她的血给你们解蛊,拿她的手给你们包饺子,拿她的名字给你们打银饰。我做的所有事,本来就踩在她的影子里。你让我怎么分得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她。”
则名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么用力,像要把她骨头都攥碎。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他从来不在人前这样。可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就别分。”他说。声音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阿银也好,蚩银之也好。我都认。可你别再把自己当死人。你活着。你坐在这里。你能跟我说话。这就够了。别再说替谁。我要的,是你。”
蚩银之看着他。她想抽回手。抽不动。他握得太紧。紧得她腕上的旧伤都在跳。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一颗,两颗。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可我要的,你们给不了。”她说。
她慢慢抽出手,站起身来。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大。像要把整座山都埋了。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守岁吧。过了今夜,又是新的一年。不好的事,都留在旧年。”
她没回头。可她的肩膀,在极轻地抖。
则灵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他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像怕她真会随着外头的风雪,一起消失。
则名仍坐着。他低头看那朵小银花。小小的,凉凉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诗,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她教他的。用最温柔的方式。然后,再把它变成一块压在心头最重的东西。
雪还在下。满寨皆白。像连天,都在替他们,把这一夜,封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