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之》樂优樂优刘

53、阿银阿银 自从有了“

　　自从有了“阿银”这个名字，摘星楼里就没消停过。

　　则灵像是捡着了什么天大的宝贝，逢事便叫。叫得又亮又脆，像只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的雀。晨起端水进来，他站在门口先叫一声。午饭摆好，他站在竹帘外再叫一声。连夜里她翻书翻得晚了，他都要从隔壁探过头来，软着嗓子说一句：“阿银，该睡了。”

　　蚩银之起初还应。后来应得烦了，就假装没听见。可则灵最会缠人。她不理，他便换个调子，一声接一声。最后总得她抄起手边什么东西作势要扔，他才笑着躲开。

　　“你以前话也没这么多。”蚩银之这日坐在廊下晒药，头也不回地说，“则名以前话更少。现在倒好，一个比一个聒噪。都是你带坏的。”

　　“我可没带。”则灵蹲在边上，拿小刀削竹签，“是阿银你自己说了，没人的时候可以叫。那我叫了，你又嫌吵。做人好难。”

　　“那我也没说让你从早叫到晚。”蚩银之白他一眼，“人家是名字。到你这儿，成口号了。”

　　“别人哪有我叫得好听。”则灵不服气，仰起脸就叫，“阿银！”

　　蚩银之没理他。她正把几片新采的草叶翻面。阳光从檐外斜照进来，落在她手指上。则灵见她不应，又叫一声。这回声音拖得老长：“阿——银——”

　　“叫魂啊。”蚩银之终于转过头，拿草叶丢他。叶子轻飘飘的，落在他鼻尖上。则灵也不躲，反而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拿下那片叶子，像得了赏。

　　“我就是开心。”他说，声音小下去，却更真了，“你来寨子半年多了，头一回说自己叫阿银。我怕你反悔。所以得多叫几遍。叫熟了，你就不会再收回去了。”

　　蚩银之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竹筛上摊开的草药，绿得发暗。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不过一个名字。你若真想要，给你便是。”

　　“你说的。”则灵立刻道，像怕她改口，“那以后你就是阿银了。我天天叫。叫到你耳朵起茧子，也不许恼。”

　　“已经起茧子了。”蚩银之没好气。

　　“那我也叫。”则灵笑。

　　正说着，则名从石阶下走上来。他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是给她煎的养气方。近日她刀口虽小，可到底每月失血。他不知从哪翻出个补血方子，让厨房隔两日熬一回。蚩银之说过不用。他不听。每天亲自送。她不喝，他就不走。

　　“阿银。”他叫她，把碗递过去。

　　蚩银之没接。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皱眉：“又喝。昨儿不是喝过了。”

　　“今日是新的。”则名面不改色，“马鞭草。活血的。你手这么凉。”

　　“我本来就凉。”蚩银之嘟囔，到底还是接了。她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脸皱成一团。则灵忙从怀里掏出颗野果，塞进她手里。蚩银之塞进嘴里，那股苦味才被压下去些。

　　“阿银，我给你换药。”则名又说。

　　“早上换过了。”

　　“那你别沾水。”则名看着她。她的左手还包着布条，露出来的指尖被草药汁染得微黄。他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药碗收走。转身走时，又极轻地补了一句：“阿银，风大，别在廊下坐太久。”

　　蚩银之“嗯”了一声。她没回头。可耳根又不争气地烫起来。

　　“阿银，你脸红了。”则灵凑过来，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才红了。”蚩银之伸手去捏他的脸。则灵也不躲，由她捏着，还笑。他笑得那么开，像这山里的雾都跟着散了不少。蚩银之看着他那张被自己捏变形的脸，到底没绷住，也笑了。

　　“两个傻子。”她低声骂。

　　“那你就是傻子的姐姐。”则灵道。

　　“谁说我是你姐姐了。”蚩银之松开手。

　　“那我是你弟弟。你应过的。”则灵揉着脸，理直气壮。

　　蚩银之没再接。她低下头，继续翻药草。阳光从檐下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又暖又长。她忽然想，如果日子真能这样，有人叫阿银，有人送药，有人没大没小地闹她。好像也不坏。

　　可这念头刚一浮上来，她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不能这样想。她还是要走的。路已经修好了。再有一次，两次。情蛊解了。她就可以走了。

　　“阿银。”则灵又小声叫她。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他问，眼睛亮亮的。

　　“没有。”

　　“笑了。我看见了。比糖葫芦还甜。”

　　“你再说，今晚不给你留饭。”

　　“我错了，阿银。”则灵立刻认怂，可脸上还是笑着的。那笑太亮，像这半年来所有被她点亮的日与夜。蚩银之别开眼，不看他。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当真。

　　夜里，她照例坐在屋顶上。月亮已经过了圆，只剩一弯。风从山下来，带着新路的土气与野草香。她抱膝坐着，看下面寨子里星星点点的火把。雾已经很薄了，薄得能看见山脚的路。那条路在夜里像条灰白的带子，一直伸进黑暗里。

　　“阿银。”身后有人叫她。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则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就只是坐着。像这夜里的另一块瓦。则灵也上来了，挤在她另一边。她像三明治里的馅，被两个人夹在中间。

　　“阿银。”则灵又叫。

　　“嗯。”

　　“阿银。”则名也叫。

　　“……你俩有完没完。”她终于笑出来。

　　“没完。”则灵摇头，“叫一辈子都不够。”

　　蚩银之没说话。她抬头看月亮。那弯月牙细细的，像谁用指甲在深蓝色天幕上轻轻一划。她的心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身边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沉，一个轻。一个像山，一个像雾。都贴着她。

　　“若我告诉你们，这名字是假的呢。”她忽然说。

　　则灵想了想，说：“假的我也认。你说是阿银，你就是阿银。总好过没有。”

　　则名没说话。他偏头看她。他眼底有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月光下很深的潭。他知道。她不是阿银。也不只是阿银。可他从没说破。她不愿给，他就不问。她愿意叫阿银，他便叫。这声“阿银”里有多少真假，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还愿意坐在这里，被他叫着。哪怕只是借来的名字，也够了。

　　“傻瓜。”蚩银之轻声道。她没看他们。可她知道，自己心里某处，被这两个人，叫得有些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