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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仪事 修路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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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的事,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寨子。
几个族老下午就上了摘星楼。为首的是三叔公,花白胡子,拄着根磨得发亮的黑藤杖。他是蚩之幽那一辈的人,在寨中说话极有分量。蚩银之没让他们进屋,只在廊下见了。
她坐在竹椅上,端着杯凉水,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劝。
“巫主,这路修不得啊。”三叔公声音发颤,“寨子里的路,是祖宗留下的。多少人走过,都平平安安。您这一动土,惊了山神,是要降祸的。”
“是啊巫主。”另一个族老接道,“南疆的山,不能乱挖。一锄头下去,地气就散了。再者说,族中青壮就那么些人,都拉去修路,谁来打猎?谁来看蛊田?春耕在即,耽误不得。”
“还有银钱。寨中公中本就不宽裕。修路不是小数目。巫主三思啊。”
他们说着,一个比一个急。有软有硬,有劝有吓。
蚩银之一直听着,不打断,也不应。等他们说完了,她才放下水杯,抬眼扫了一圈。
“说完了?”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蚩银之起身,“明日辰时,寨中所有人都到晒谷场。我会亲自说明。路要修。散吧。”
三叔公还想再说什么,则名已经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冷冷地看着他。族老们到底没再吭声,悻悻下去了。
人走之后,蚩银之没回屋。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渐渐沉下来的山色。夕阳从云层后漏出一片,把半个寨子都染成暗红。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日,我要打扮得隆重些。”
则灵正端茶出来,闻言一愣:“姐姐,怎么突然要隆重?”
“不是突然。”蚩银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明日我站在台上,不是蚩银之。是巫主。他们可以不信我这个人,但必须信这身衣裳。这满头的银。信我身后站着的你们。”
则灵听着,慢慢点头。则名从廊下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声问:“需要准备什么。”
“把库里那套黑底银纹的巫主服取出来。”她说,“银冠,银耳坠,腕链,脚铃。能戴的都戴上。我要让所有人一眼就知道,今日说话的是巫主。不是谁都能来辩驳的。”
“会不会太沉?”则灵小声问。
“沉也得戴。”蚩银之笑了一下,很浅,“你以为当巫主容易?头上顶着的不是银,是权。压不死人,可也得让人弯一弯脖子。”
“我帮你。”则灵道。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要给她上阵前披甲一样。
“还有。”蚩银之看向则名,“明日场上,你让人把库里那些山货都搬出来。野蜜、石斛、金线莲、干菌、野茶。有多少拿多少。用竹篾垫着,摆满一张长桌。再蒙块黑布。明日我要用。”
则名没问为什么。他只道:“我今晚就去清点。”
“姐姐,你明日到底要做什么?”则灵追着问,“那些山货,平时都堆在库房。你让人拿出来,是要分给寨民?”
“分?”蚩银之轻轻摇头,“我要让他们看看,自己脚下踩着什么。明日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往屋里走。银铃声在渐浓的暮色里轻轻响着,像在给她自己壮胆。
夜里,炭火燃着。
则灵蹲在墙角,一件一件地擦那些银饰。他擦得极仔细,连银冠上细小的錾花都用软布一点点拭过。则名坐在门口,刀横在膝上。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薄了,月亮露出一角。
“你怕不怕?”则灵忽然问。他没抬头,手还在擦那对银耳坠。
“不怕。”蚩银之坐在镜前,慢慢梳着头发。乌发从肩上滑下去,又长又亮。她看着镜中人,像在看一个即将出门打仗的将军。
“我怕。”则灵小声说。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擦。银坠子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打在他脸上,像几点会动的星。
“怕什么。”
“怕他们群起而攻之。怕你下不来台。”则灵说,声音更轻了,“那几个族老不是吃素的。三叔公在寨子里活了几十年,他说一句,比旁人说一百句都管用。修路又要钱又要人。万一他们带着人闹起来,我怕你……”
“怕我丢了巫主之位?”蚩银之接道。
则灵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位置不是她要的。可他也知道,若没了这个位置,她在寨子里一天都活不下去。他们护不住她。情蛊都护不住。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蚩银之从镜子里看他。少年的脸在灯下皱着,像只替主人发愁的小狗。
“你为什么不怕?”则灵抬头,正对上镜中她的目光。
“我书读得比他们多。”蚩银之缓缓道,“我知道路修通了会怎样。我也知道他们怕什么。他们不是坏,是没出过这座山。没出过山的人,只信眼前。那我就把‘外面’摆到他们眼前。”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
“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为了孩子。明日我会告诉他们,路修好了,孩子能去山外读书。能考功名。不用再困在这雾里。没有哪个当爹娘的,不想让孩子过得比自己好。”
则灵怔怔地望着她。烛火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竹墙上。那道影子又高又直,像一株不肯弯的竹。
“姐姐。”他小声叫。
“嗯。”
“你明天一定很好看。”他说,“我替你多擦两遍银冠。擦得比月亮还亮。让所有人都抬头看你。都不敢说话。”
蚩银之笑了。这次笑得真。她回身走了两步,抬手在他发顶揉了一下。
“好。”她说,“那你就替我擦得亮亮的。明日我若忘词了,你就在台下给我递暗号。咳嗽一声,我就往你那儿看一眼。”
“好。”则灵重重点头。
则名终于开口。他仍坐在门口,没回头,只低声说:“明日辰时前,我会把晒谷场清出来。谁敢近台三步,我让他跪着听。”
蚩银之看向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则名。”她叫他。
“我在。”
“明日之后,这寨子可能要变天了。”她说,声音轻而稳。
“早就该变了。”他说。
风从山间吹上来,把檐下那盏铜灯吹得轻轻一荡。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分开,又叠在一起。像在等一场早就该来的雨。又像已经站在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