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只只点点

1、Cha1. 小院

　　南城的春来得早，二月里风就软了。

　　风里带着几分潮润的甜意，拂过青石板铺就的巷陌，掠过墙头初绽的迎春，最后停驻在城南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前。

　　院子青砖灰瓦，两扇木门半掩，门楣上悬一块旧匾，上头写着“温宅”二字，笔迹清隽秀逸，看得出是女子手笔。

　　院墙不高，几枝杏花探头探脑地伸出来，花瓣粉白粉白，被风一吹，便飘飘悠悠地落下，在门口积了薄薄一层。

　　邻里的婆子媳妇路过，总要朝这院里望上一眼，而后彼此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笑。

　　——温家那位“小阿娘”，又在院里忙活呢。

　　温纾和蹲在院中那株老杏树下，一袭藕荷色的软缎裙摆铺了满地，沾着些草叶和碎花瓣。

　　她手里攥着把小锄头，正有模有样地给新栽的几株野葱松土，只是那动作慢悠悠的，时不时还要停下来，伸手去够旁边矮几上的糖蒸酥酪。

　　“阿姐，这酥酪再放就要化了。”

　　身后传来温予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少年一袭青衫，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清秀温润，此刻正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从廊下走来，脚步轻快，生怕踩着了满地的落花。

　　温纾和回头，冲他弯起眼睛笑：“才不会，春日头不烈，放一放正好。”

　　她说着，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去接那碟桂花糕。

　　温予安却先一步将碟子举高了些，另一只手虚虚挡在她腕前：“手脏。”

　　“哦。”温纾和乖乖地应了声，就着衣袖蹭了蹭指尖，又去接。

　　温予安拗不过她，只得取了块糕递到她唇边：“就这样吃，别沾手了。”

　　她张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嘴的猫，含含糊糊道：“还是咱们安安做的桂花糕最香。”

　　“是阿姐嘴甜。”温予安笑得温软，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的指尖上，到底还是掏出帕子，仔仔细细替她擦了。

　　院角传来一声嗤笑。

　　温惊骁半倚在墙边，一袭玄色劲装，腰间别着把乌鞘匕首，双手抱臂，眉眼间尽是桀骜。

　　他长得不似温予安那般精致，眉骨硬朗，轮廓分明，此刻斜睨着院中两人，嘴角勾着几分懒散的笑。

　　“阿姐，你哪日能安安分分在屋里待着？这院里的花都让你嚯嚯多少回了。”

　　温纾和闻言，也不恼，只朝他招了招手：“惊骁，你过来。”

　　温惊骁挑了挑眉，到底还是慢腾腾地挪了过去，刚走近，脑袋上就多了一只手。

　　温纾和踮着脚，把他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花瓣摘下来，又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去城外跑马了？一股子风沙味。”

　　少年方才还张扬的气势登时矮了半截，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耳根却悄悄红了：“……就随便转转。”

　　“那也得记得回来吃饭。”温纾和仰着脸看他，语调温温软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今日你大哥要晚些回，我让忠伯炖了你们爱吃的山菌汤，都好好待在家里。”

　　“知道了。”温惊骁闷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温予安在一旁抿着嘴笑，被温惊骁瞪了一眼，忙收敛了笑意，转头去收拾石桌上的茶具。

　　日头渐渐西斜，杏花树影拉得老长。

　　温纾和搬了张竹椅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本翻了一半的食谱，却半晌没翻一页，只支着下巴看温予安在厨房进进出出，看温惊骁在院中练剑，剑风扫落一树花瓣，纷纷扬扬如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困了？”温惊骁收了剑，大步走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我抱你回屋睡？”

　　温纾和摇摇头，眼睛却已经半阖：“不困，我等砚辞回来。”

　　“大哥今日有应酬，指不定什么时候。”温惊骁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悦，“阿姐不必等他。”

　　“要等的。”她小声嘟囔，“他上回夜里回来，喝了不少酒，也没人给他煮醒酒汤……”

　　温惊骁没话说了，只转头朝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院门外终于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

　　温纾和本来已经靠在竹椅上昏昏欲睡，听到动静便倏地睁开眼，眸子亮晶晶地朝门口看去。

　　温砚辞推门而入。

　　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薄氅，身姿挺拔如松。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衬得那双眼愈发深邃沉静。

　　他生得极好，却不似温予安那般柔和，也不像温惊骁那般张扬，而是清贵内敛、不怒自威，周身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只是在踏进院门、目光触及院中那一小团蜷在竹椅里的身影时，那气度便陡然软下来，像是坚冰遇了春风，寸寸消融。

　　“怎么还没睡？”他快步走近，俯身将手覆在她额上探了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手这样凉。”

　　温纾和仰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等你呀。忠伯煨了醒酒汤，在灶上温着呢，你快去喝一碗。”

　　温砚辞没动，只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眼前这人的模样一寸寸刻进心里。

　　半晌，他才轻轻应了声：“好。”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首对温惊骁道：“明日把西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我在家多待两日。”

　　温惊骁一愣：“你不出门了？”

　　“嗯。”温砚辞的声音很淡，“春深了，有些事要理一理。”

　　温惊骁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温纾和却已经站起身，小跑着追进厨房，声音软软地传来：“砚辞，你今日喝了多少酒？头疼不疼？我给你煮了茶，还有忠伯新做的枣泥山药糕，你吃一点再睡……”

　　温砚辞站在灶台前，垂眸看着那碗被温得刚刚好的醒酒汤，耳边是她絮絮叨叨的叮咛，眼底翻涌着某种深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他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碗，一口饮尽。

　　那汤微苦，余味却泛着甘。

　　像极了他这十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