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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归魂 入暮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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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暮之后,岭南天变骤烈。
白日尚且炽亮的天光,转瞬被滚滚乌云压覆。江风狂卷,榕树翻叶,整座临江老城骤然沉暗如夜。
雷声自江面遥遥滚来,沉闷压顶。
大雨将至。
药铺檐下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斑驳,映着门前两人沉静的侧脸。
局势已经拖不得。
西郊失联三个时辰。
按潜伏规矩,超过两时辰无信号,即为全员被困。陈老手中握着全城潜伏名册,只要熬不过刑讯,岭南数年暗线布局,一夜清零。
“敌人围而不攻。”苏晚卿望着暗沉天际,声音极稳,“不是不急,是在等夜。”
雨夜最适合抓人、灭口、封街、清场。
周奎要借着大雨,彻底收网西郊据点,连根拔草,不留痕迹。
沈砚舟立在她身侧,长衫被江风吹得微扬,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蛰伏三年的冷冽决断。
“我带人夜探西郊,破围救人。”
他语速沉定,早已排布妥当:“暗线分两队,一队绕后截堵接应,一队正面佯动引开宪兵视线。我入腹地救人。”
布局利落、胆大、险绝。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
苏晚卿侧眸看他:“凶险。雨夜合围,是死地。”
“我无路可退。”沈砚舟轻声道。
退,则全城倾覆。
他可以死,布局不能崩,星火不能灭。
苏晚卿沉默两息,抬眸,眼底没有劝阻,只有笃定并肩:“那我替你守后路。”
“雨夜街巷视野极差,特务必定分散布哨。药铺居高临街,我替你观整条老街动线,辨敌踪、辨埋伏、辨异动。”
她顿了顿,字字清宁有力:
“你救人,我守家。你赴险,我等你归。”
一句归字,压尽乱世千般沉苦。
沈砚舟心口猛地一颤。
乱世之人,最不敢听归期,最不敢许等待。
前路生死未知,可她坦荡开口,等他归来。
他垂眸看着灯下素衣女子,眼底情绪汹涌,克制数年的情愫几乎破膛而出。
最终,他只轻轻落了一句:“我必归。”
雷声炸落,大雨倾盆而下。
岭南骤雨猛烈,瞬间泼满长街,水雾翻涌,吞没街巷轮廓,模糊江岸灯火。
夜色、雨色、雾色,叠成一片沉沉黑暗。
戌时末。
沈砚舟换一身深色短褂,隐入雨幕,身形利落如影,融入西郊沉沉棚户区。
雨打泥地,哗哗作响,掩住脚步,也掩住杀机。
西郊早已被悄无声息封死。
外围三层便衣、内层宪兵、路口机枪暗岗,层层合围,密不透风。
周奎根本不是要搜捕,是要一锅端。
雨夜里,隐约传来低低拷打声、木器碎裂声、压抑咳血声。
陈老在撑。
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替全城暗线拖延时间。
沈砚舟眼底寒意彻骨。
他抬手示意暗线队员两翼佯动。
下一瞬,远处巷口骤然响起短暂枪响、人声喧哗、混乱跑动。
外围宪兵瞬间被引走大半。
破绽一瞬而生。
沈砚舟趁乱贴着墙根掠入据点院落。
院内狼藉遍地,桌椅碎裂,满地泥水混血。
陈老半跪在地,满身泥泞血污,脊背挺直,不肯屈膝。
周奎握枪抵他后脑,面目阴狠:“说不说?全城名单、城外联络、上级是谁,吐出来,留你全尸。”
陈老咳血冷笑:“狗特务,做梦。”
周奎眼底杀意暴起,手指扣紧扳机。
就在枪响刹那,雨幕黑影骤闪。
沈砚舟迅猛近身,腕骨一翻,精准卸力夺枪,动作干脆利落,无声杀伐。
枪身脱手落地,坠入泥水。
周奎大惊回身,未及反应,已被暗线队员死死按跪在地。
院内特务瞬间慌乱反扑。
雨夜乱斗,拳脚铿锵,泥水飞溅。
沈砚舟以一敌数,身形沉稳凌厉,三年潜伏藏锋尽数展露。
他素来温润示外,从不在人前显露杀伐,今夜为救人,破尽所有伪装。
数息之间,院内特务尽数制服。
“沈老板……”
陈老抬眸,血色模糊的眼底生出微光,愧疚颤抖,“是、是内部出了问题……有人出卖点位。”
“我知道。”沈砚舟俯身扶他,声音沉定,“你撑得很好。”
能撑到他来,已是九死一生。
陈老气息涣散,低声急报:“叛徒……是后勤对接人,李松。他近日与城防处私下密会,拿了好处,卖了西郊坐标……”
终于。
潜伏许久的内鬼,水落石出。
沈砚舟眸底寒芒乍现。
难怪每一步都被精准预判,难怪码头、消杀、西郊,步步落套。
是自己人,从内部一刀一刀,割开整条防线。
“走。”沈砚舟沉声低喝,“雨夜不宜久留,立刻撤离。”
众人趁雨突围,借棚户区错综复杂的巷道,迅速折返老城。
雨势滔天,掩尽踪迹。
同一时刻,老街药铺。
苏晚卿立在窗前,隔雨眺望整条长街。
雨雾朦胧视野,可她目光极锐,静静捕捉街巷每一处异动、每一道夜行身影、每一次暗处反光。
她是医者,惯于观气、观势、观细微破绽。
乱世数年,她早已练出一双辨敌辨险的眼。
雨夜街巷,有一处不对劲。
茶行后院巷尾,树影深处,有一人始终不动。
不避雨、不挪步、不潜行,静得诡异。
寻常路人早避雨归家,唯有那人,立在暗处,像在等人归、等消息、等结果。
是内鬼。
苏晚卿心头骤然清明。
李松!
他出卖西郊点位,此刻留守老街,等候周奎大捷消息,同时盯死茶行、盯死沈砚舟退路。
他要亲眼看着整条暗线覆灭,再顺势揭发沈砚舟,一举立功。
雨帘滂沱,夜色如墨。
苏晚卿没有慌。
她抬手,轻轻挪开窗台那包安神新茶。
茶叶青绿,静静铺展。
——是昨夜沈砚舟留给她的紧急暗号。
一旦窗台露茶,即是后路有鬼、归途有险、速警。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立在灯下,神色安然如常。
不逃、不避、不惊。
她替他守最后一道家门,守最后一道防线。
一刻钟后。
雨幕深处,几道黑影疾速归街。
沈砚舟护着伤员,踏着泥水归来,身形渐近街口。
可他目光一瞬锐利——
窗台茶现。
后路有险。
他脚步微顿,余光扫向后院巷尾那道僵立黑影,眸底杀机骤沉。
叛徒果然留守家门口,守他归途、堵他退路、等他落网。
雨夜明暗对峙,无声张力拉满。
一步生,一步死。
沈砚舟抬手示意队员暂停潜行,独自踏步,穿过滂沱雨幕,走向自家巷口。
雨水打湿黑发、浸透衣衫,洗尽所有儒雅商气。
雨夜灯下,他眼底冷冽如刃。
李松见他归来,骤然从暗处走出,面色阴诡,竟欲假意迎上、近身告密、伺机反咬。
未等他开口。
沈砚舟淡淡出声,雨声之中,字字冰寒:
“不必演了。”
“西郊之事,你卖的。”
李松脸色骤白,浑身僵住。
真相雨夜落锤,内鬼无处遁形。
下一瞬,暗线队员合围上前,利落扣人。
挣扎、抗拒、狼狈、颤抖。
潜伏许久的叛徒,终在滂沱雨夜,彻底落网。
街巷重归雨声。
危机散尽,杀机褪去。
沈砚舟挣脱雨幕,大步走向对面药铺。
木门未栓,虚掩待人。
他推门而入,一身雨水泥凉,却稳稳立在她面前。
屋内暖灯清药香,隔绝外头漫天风雨杀伐。
苏晚卿抬眸望他。
他满身风雨、疲惫、杀伐余势,却眼底温柔彻骨。
“我回来了。”
短短四字,踏破乱世所有寒凉。
她轻轻应声,眼尾微热:“我知道。”
风雨再烈,险境再狠,
她始终信他会归。
灯下两两相对,外面是滔天乱世、无尽杀伐、步步死局。
屋内是人间安稳、彼此相守、乱世唯一归处。
沈砚舟上前一步,逼近她身前,目光沉沉锁住她清宁眉眼,隐忍许久的情愫,终于在绝境余生里,再也藏不住。
他低声,极哑极真:
“晚卿,乱世太苦。”
“遇见你,是我此生唯一万幸。”
风雨落尽,人心落定。
岭南雨夜惊魂终歇,
可属于他们的乱世情深,才真正落笔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