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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空椅子   “你问 ...

  •   “你问我,温家最后安宁的一夜是哪一天。”我重复着维克托的问题,把已经凉透的茶壶从柜台里拎出来,重新添了水,架到炉边的铁钩上。灰烬里尚有余温,水壶坐上去好一会儿,才发出极轻的“嘶”声。
      “对。”维克托说。他的本子摊开着,那一页已经写了半面。他的字很小,倾斜,像被风吹得站不稳。我扫了一眼,认出了一个词:“椅子”。他写了好几遍。
      “那是尼文来找我的那一夜。就在你母亲莫德离开温家之前三天。”我说,“那一夜,温家还没有人死第二次。哈罗德的孩子还在婴儿房里睡着。莱昂内尔还没有翻案。你母亲还睡在阁楼。那条溪流还从地底醒着。”
      维克托的喉头动了动。他母亲的名字像一根线,一扯,他就坐得更直了些。
      “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子。”他忽然说。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稳,尾音像在火边烤久了,微微有些卷。
      “你母亲。”我看着他,慢慢说,“是个把害怕藏得很深的人。她笑的时候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的手很巧,能把最破的花边补得看不出来。她刚到温家时,连地窖都不敢下。后来,她为了尼文,连命都敢赌。”
      维克托没说话。他低下头,用铅笔尖在“椅子”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形。那个人形靠着椅背,头歪向一边,像在听什么。
      “她走之前,把那条橄榄绿围巾留给了你。”我忽然说。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走的那天,我在阁楼里看见的。”我说,“她把它塞在你的襁褓里。你才几个月大。她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两粒野李子。她说,如果尼文没来伦敦,她就带你一个人过。如果尼文来了,你们就一块儿过。可是后来,谁也没有过成。”
      炉上的水壶开始轻响,像一个人在即将开口前清了清嗓子。我把它从火上移开,给维克托倒了一杯热水。他没接。只是看着我,目光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点亮了。
      “那三天里,尼文把莫德叫到书房后头的小花园。他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几张钞票,一张去伦敦的火车票,还有半张烧过的地图。他说那半张地图能救她的命。莫德不肯走。她在厨房门口站到半夜,格蕾塔怎么劝都没用。”
      我顿了一下,望着炉火的方向。火光几乎灭了,只有水汽在空气里弥散,带着旧茶的味道。
      “最后是尼文来找我。他说,艾琳,替我送她。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出现在伦敦,你就让她改嫁。不要等。’”
      “那时候,你觉得他是在说丧气话。”维克托说。
      “不。”我摇头,“我知道他是在安排后事。温家的男人,除了爱德华,没人能干净地走出去。尼文比谁都明白。他选择走,就已经做好了死在半路的准备。”
      那天夜里,我是沿着溪边把莫德送到村口驿站的。
      天冷得厉害。溪水在暗处流,像有人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数着石子。莫德一路上都在发抖。她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三件衣服、半块肥皂、一条橄榄绿围巾。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像一片刚从枝上摘下来的梨。
      “艾琳。”她在驿站门口拉住我。她的手又小又烫,像把一块炭捂在我腕子上,“你说,尼文会来吗?”
      “会。”我说,“他是我见过最会躲的人。在这个家,能躲过别人的眼睛,就是最大的本事。”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月光落在冰上,薄而亮。然后她转身上了车。马车启动时,她贴在车窗上看着我。嘴里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但她的唇形,我认得出。她说的不是“再见”。她一直在说“对不起”。
      我站在驿站门口,等马车消失在路尽头,才慢慢往回走。溪水在左边,冷风在右边。我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把长刀的刃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有一个人带着她留下的半张地图找到我,在一间小酒馆里,和我谈起所有这些我极力想要埋掉的事。
      “你的问题还没问完。”我从回忆里抽身出来,重新看着维克托。他握着那杯热水,指尖被杯壁焐得微红。
      “后来那三天呢?”他问。
      “后来那三天,温家像一口被慢慢煮沸的锅。”我说,“尼文没再出过门。莱昂内尔把伦诺克斯的遗物翻了个底朝天。哈罗德把婴儿房的门锁换了三把。爱德华呢,他照常吃饭、抽烟斗、去书房。只是有一天晚上,他让人把所有椅子都搬到大厅中间,摆成两排。然后他坐在其中一把上,盯着那些空椅子看了一个钟头。”
      “空椅子。”维克托重复道,铅笔在纸面上轻轻一划。
      “格蕾塔说,他是在数人头。”我停了停,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压得一斜,“数该来的人,和该走的人。”
      “他数出几个?”
      “他数出了七个。”我说,“温家能分到家产的人。他数来数去,少了一把椅子。”
      “少了谁的?”
      我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只旧五斗柜上一直倒扣着的相框翻了过来。相框里没有照片,只嵌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我把它抽出来,递给维克托。
      他接过去,就着油灯看。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铅笔画的小人。七个。其中六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最边上,没有脸。
      “这是你画的?”他问。
      “尼文画的。”我靠在五斗柜边,抱着双臂,“他说,那个没脸的人,就是他自己。因为在这个家的账上,他从来就没有位置。”
      维克托把纸条轻轻放在桌上,用本子压住一个角。他抬起头来,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片沉在水底的叶子。
      “可最后,他没死在椅子上。”他说。
      “对。他死在了火里。”我闭了闭眼睛。火。又是火。它像一条忠实的猎犬,这些年一直趴在我的记忆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维克托终于问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一个沉睡在地底的鬼。
      “你今晚就想听?”我睁开眼。
      “不,今晚先不听。”他摇了摇头,把杯子捧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他放下杯子,忽然说,“我想先去看看那棵苹果树。你刚才说,它还在。在大门左边。”
      “现在?”我看向窗外。天还黑着,路都看不清。
      “现在。”他站起来,把风衣扣子扣好,“我下午从村里过来的时候,看见庄园附近有手电光。也许还有人在那儿。我想去确认。”
      我也站了起来。炉火彻底灭了,只剩灰白色的一层,像雪。我穿上旧外套,从门后取下一盏提灯。灯罩上裂了一道,我用湿布擦过很多次,还是蒙着一层旧烟色。
      “走吧。”我说。
      我们走进拜伯里的夜里。风从丘陵来,像一只冰凉的巨掌压在肩上。路是土路,被雨泡得发软。我们一前一后,脚步轻而快。月亮偶尔从云后露出来,把远处的温家庄园废墟照成一片凹凸不平的灰白。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骨殖插在草里。
      维克托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我。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你带枪了吗?”他问。
      我笑了。没有回答。只是把提灯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那串旧钥匙。其中一把,又冷又沉。它不属于任何一扇门。它属于二十年前,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一夜。
      “我不需要枪。”我说,“在拜伯里,夜里最怕的不是人。”
      然后我继续朝废墟走去。身后,维克托的脚步声在湿土路上响着,年轻而笃定,像他自己的心跳终于跟上了这趟远行。而我,像一轮被风吹残的旧月,慢慢沉向那片我烧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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