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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个月 她从九月到 ...

  •   九个月是什么概念?
      江见微后来算过:不到一个学期,两百多个晚上,一场雪从积到化。
      但在十月末的这个周三,它只是一节让人犯困的早八。
      高数课,第三排靠窗。讲师的声音混着暖气片的嗡鸣,像一台温柔的催眠机。江见微的眼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坠,下坠——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划出一道暖黄的亮痕,她盯着那道光,视线开始发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些没有意义的线。她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眼角挤出一星水光。
      一支笔从左边递过来,笔帽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力透纸背:
      "重点我划了,抄。字丑,忍着。"
      她侧过头。吴温霁坐她左手边,帽衫袖子挽到小臂,视线还钉在讲台上,仿佛那支笔是自己长了腿走过来的。
      江见微把笔记拉过来。三个星期的量,重点齐得像教辅,页边还标着"爱考""看看就行""这道他俩都错,背"。笔迹不重,但每一处都恰好划在最要命的地方。她低头抄了两行,忽然想,得花了多少功夫,才能把一个人的笔记整理成这样。她甚至能想象出昨晚吴温霁坐在台灯底下,一边翻书一边拿笔尖点着页边的样子——她没看见,可她就是知道。
      她抄着抄着,笔尖慢下来。那些重点划得很轻,笔尖在纸面上几乎没留下什么印子,像是在替她着想,怕划重了硌手。她忽然想,一个人得有多熟悉另一个人,才能连"重点该划在哪一页"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好。这个念头只转了一下,她就把头低了低,继续抄。课堂里暖气烘着,笔尖沙沙地响,她抄得很慢,像怕抄漏了哪一个字。
      字其实不丑。她想,忍什么忍。
      课间,她点开手机看时间,锁屏亮起——壁纸还是九月那张双排截图,两张结算界面拼在一起,胜利两个字一金一红。
      头像是一对的小猫。一只粉的,一只黑的。
      那是十月初的事。国庆假期,两人天天泡在峡谷里,硬是把段位磨上去一大截。某天夜里下线前,吴温霁突然发来两张图:"换吗?配套的,一粉一黑。"
      她回:"为什么黑的给我?"
      对面回得很快:"你冷白皮,衬黑的。粉的吵,适合我。"
      换完当晚,绵绵抢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怪叫一声:"你俩连头像都配套?!姐妹头啊?"
      "姐妹头,懂不懂。"隔壁桌上,吴温霁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指尖在屏幕上敲得笃定。
      班级群后来也有人问过一嘴"你俩换情侣头像啦",被那句"姐妹头"原样堵了回去。江见微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朋友之间换个配套头像,多正常。她当时甚至没往深里想,只是觉得那只黑猫挺衬自己,看了顺眼。倒是那只粉猫,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也挺配吴温霁的。
      她没跟吴温霁说的是,换完头像那天晚上,她盯着那只黑猫看了很久。黑猫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深色背景里亮得像两颗小灯。她当时想,这头像选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后来她每次点开游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只黑猫,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她想——它会让你在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早就把某样东西当成了理所当然。
      中午,食堂三楼。
      江见微点了汤面。吴温霁先一步把她的碗端过去,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去,再把碗推回来。
      "好了。"
      动作熟得像做过一百遍。
      她看着那双筷子在自己碗里熟练地拨弄,看着香菜被一根一根挑走,堆在碟子边角,码得整整齐齐。她忽然想,一个人得记住多少次,才能把"挑香菜"做到不用低头看。她没说谢谢——说了反而奇怪。她只是低头吃面,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吃着吃着,莫名觉得今天的面,比平时香。
      也确实做过一百遍。从九月到现在,她几乎没在自己碗里见过完整的香菜。有一次她随口说不用这么麻烦,挑剩的根也无所谓——对面的人筷子都没停:"根最冲。忍着。"
      绵绵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看看那只碗,又看看吴温霁,"啧"了一声。
      "干嘛。"江见微抬头。
      "没什么。"绵绵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想起上回那个视频。运动会完那晚,我镜头都举稳了,你们俩……"
      "打住。"吴温霁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静,"陈年旧账,销毁。"
      那个视频江见微也有印象。九月末,运动会结束的宿舍夜,绵绵起哄非要拍点什么,两人鬼使神差地配合了一回:吴温霁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根辣条,表情严肃得像捧着钻戒——"老婆,第三根辣条,请笑纳。"她配合地伸出手,说了一句"我愿意"。
      十秒钟的视频,沈一诺笑到捶床,乔蔓没说话,翻了个身。视频发在宿舍小群里,被绵绵设了精华。她当时笑到胃疼,一边笑一边想,这人怎么连演个戏都这么一本正经。笑完了,她又有点恍惚:明明是在起哄,可她伸出手的那一瞬,手心居然真的有点发痒,像是要接住什么一样。
      后来她瞥见过一次:吴温霁把那条视频存进了相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她当时想,这人还挺念旧。
      这个念头过去就过去了,她没深究。相册里存一个文件夹而已,谁还没有点舍不得删的东西。她甚至有点想笑——认识快两个月,她居然没问过吴温霁相册里到底存了什么。也不是不好奇,就是觉得,朋友之间,总得留点谁也不用交代的角落。她把这页翻过去,像翻过一本无关紧要的杂志。
      晚上,空教室晚自习。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吴温霁坐在她左边低头刷题,侧脸被灯光削出一道很干净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笔尖沙沙地走。
      江见微看着,鬼使神差地,看住了。
      然后,心跳漏了一拍。
      很轻的一下,像琴弦又被拨了。她的呼吸停了半秒,握笔的手指收紧——
      来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一跳:什么叫"来了"?好像它来过很多次似的。
      它确实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九月,也是晚自习,也是这样的侧脸。那次她慌了整整两秒,两秒里她把能想到的词都过了一遍——喜欢?不对,朋友。依赖?好像近一点。她最后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在心里轻轻地、像合上一个抽屉:
      好朋友之间的依赖。正常现象。
      抽屉合上,一切如常。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熟练的动作。心跳一出问题,立刻贴标签,归档,合抽屉。她甚至有点得意——别人心动是事故,她心动是档案,条理清晰,从不影响生活。
      抽屉合上的时候,她偶尔会听见很轻的一声"咔哒",像什么锁扣咬合的声音。她把这个声音也归档了:幻觉,正常。只是有时候,笔尖停在半空,她看着左边那道熟悉的侧脸,会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写到哪一行了。然后她就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题。题目很难,她想,难一点也好,难到没工夫想别的。
      她低头,继续写题。笔尖沙沙地,追上了左边那一道。
      晚十一点,宿舍。
      江见微洗漱完躺上床,点开游戏,等着那句雷打不动的"上号"。
      消息进来了。
      【霁色:今晚不排了。家里有点事,这周晚上可能都上不了号。】
      【霁色:你早点睡。】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那块熟悉的地方又空了出来。空得很具体,像每晚十一点要响的铃,今晚哑了,人反而竖着耳朵等。她看了一眼游戏列表,「霁色」的头像是灰的,那枚熟悉的绿点不见了。她退出游戏,把手机放在枕边,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困意像往常一样自己找上来。
      黑暗里,她数了两遍天花板,又数了一遍。室友们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浮着,绵绵均匀,乔蔓几乎没有。她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今晚的宿舍比平时空。也不是真的空,就是少了一样东西——少了一个头像亮着,少了一个"上号",少了那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声响。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告诉自己:睡吧,明天就都有了。
      她翻了个身,在心里熟练地归档:习惯了的东西突然停掉,会有戒断反应。正常现象。
      抽屉合上。
      她睡着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温霁家里,会有什么事呢。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晚上不上号的位置,很快就不是空着的了。
      会有别人,进来。
      不上号的夜晚空出来的位置,很快会有人坐进来——而那个人,已经在屏幕的另一端等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九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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