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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飞往远方 暑假第一天 ...

  •   暑假第一天,早上六点,江见微拖着行李箱出了宿舍楼。

      启明楼下的风已经是夏天的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五楼——503 的窗帘拉着,504 的窗帘也拉着,那盆枯绿萝还在阳台上,不知道被谁浇过一次水,居然冒出了一点新芽。

      她看了两秒,拖着箱子走了。

      她拖着箱子走得很快,怕自己再看两眼,就会想爬回五楼把那个人叫醒。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她数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己数拍子。这一趟,她是去接一个人的。她告诉自己,不是去找答案,是去接。

      安检之前,她给那个灰色头像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起飞了。落地前开手机——MU2331,十一点二十到。别迟到,我没来过,会丢。"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这两年,她给这个对话框发过四百多条消息,每一条都像往井里扔石头。这一条不一样。这一条扔出去之前,她已经听见了井底的回声。

      关掉手机的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她靠回椅背,看着登机口玻璃外蓝得发白的天。四百多条消息,她一条一条发出去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坐上这班飞机。原来那些石头不是白扔的——她听见回声了。不是从井底,是从她自己的心里。

      飞机上她没睡。四个多小时的航程,她靠着舷窗,看底下的中国从东往西铺开:长三角的水田像碎镜子,中部的山脉起起伏伏,然后云多了,雪山从云缝里露出来,一座,又一座。

      她看着窗外想,四千公里,在地图上不过是一根手指的距离,在飞机上不过是四小时,可走完它,她用了整整两年半。她想起自己三年前第一次坐飞机,也是这样贴着舷窗往外看,那时候她看什么都是新的,看什么都是怕的。现在她再看,心却是稳的——因为她知道终点站有谁。

      她想起去年那个拖着行李箱落地魔都的女孩。也是这样的航程,反着飞。也是一个人,一个箱子,四千公里,落地那天谁都不认识。

      广播说,拉萨贡嘎机场,地面温度十二度。

      落地的那一刻,她先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快,不慢。一下,一下。没有漏拍。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背包,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脚步很稳。她忽然想,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落地陌生的城市,也是这样跟着人流走,可那时候她不知道往哪去,只能看着指示牌。这一次她也不用看指示牌——有人在外面等她。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就稳得像落了锚。

      走出廊桥,高原反应几乎是立刻到的。太阳白得晃眼,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走到行李转盘那儿,她扶着墙,缓了缓,忽然就笑了。

      ——吴温霁第一次落地魔都,是什么反应来着?她记得她说过:"魔都的空气太湿了,我下了飞机以为自己踩进了蒸笼,晕了半天。"

      当时她笑人家。现在轮到自己了。

      扶着墙,笑。

      她扶着墙笑了一会儿,笑得脸都酸了。旁边有个阿姨推着行李车经过,多看了她两眼。她也不解释,只是摆摆手。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她终于站到了那个人站过的位置,走了一遍那个人走过的路。路是陡的,天是高的,可她没有怕。

      她拿了箱子,买了瓶氧气,吸了两口,出了到达口。

      出口的人流里,她一眼就看见了。

      不用找。真的不用找。那个人站在人群最边上,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外套——藏青色,领口袖口滚着一圈彩线,是高原的样式,她没见她穿过。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扎在脑后,几缕被风吹起来。

      吴温霁也在看她。

      隔着栏杆,隔着涌动的人流,隔着两年、九个月、一个学期、四千公里——就那么看着。

      江见微站在原地没动。心跳一下,一下,还是不漏。奇怪,她想,从前靠近这个人,心跳是要漏拍的。

      吴温霁先动的。

      她走过来,穿过拖着大包小包的人群,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那声叹息里,她听出了很多没说出口的话。她忽然想,这两年那个人是不是也叹过很多次这样的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卸下又背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人的衣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碰一下,确认这不是梦。

      "真是个笨蛋,"她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跑这么远。"

      "你等了我那么久,"江见微仰头看她,高原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眯着眼,一字一字地说,"我飞四千公里,不算远。"

      吴温霁没接话。她推着箱子往外走,江见微跟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脚步是一致的,一步一步,走得很齐。

      走出航站楼,风迎面过来——干爽的、带着一点凉的风,和魔都的风完全是两种东西。江见微的头还在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扶了一下额头。

      "疼?"吴温霁看了她一眼。

      "还行。"她笑,"吸点氧就好。"

      "第一天都这样。"吴温霁说,"我带你回去,先休息,别洗澡,多喝水。"

      她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忽然觉得耳鸣都变得好听起来。

      她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光看着那个人说话的样子,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看着她一边说一边皱眉,看着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一句。两年不见,那个人瘦了,黑了一点,可说话的样子一点没变。她忽然觉得,光是听着她说话,这四千公里就值了。

      吴温霁带她坐上去市里的大巴,一路给她指着窗外:这是雅鲁藏布江,这是山,那边的山上有雪。她说得很平静,像导游,像两年里那些"挺好的"一样体面。

      江见微听着,手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走,雅鲁藏布江的水在太阳底下泛着粼粼的光。她其实没怎么看清,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两个人中间那只手上。那只手离她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动,它也没有动。可她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在看她——不是明着看,是用余光。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只手覆了上来。

      不是握手。是覆上来——整只手,包住她的手背,五指从指缝里插进来,一根一根,扣紧。

      江见微愣了一下,转头。

      吴温霁看着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她的手很暖,比江见微的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打野握手机磨出来的位置。

      心跳一下,一下。

      不漏拍,不加速,稳得像大巴行驶在笔直的国道上。

      江见微忽然明白了这两年所有的事。原来牵住真心喜欢的人的手,是这样——不心慌,不踩空,不漏拍。像一只在空中悬了两年的脚,终于落了地。落得很实,实到能踩出脚印,实到往后每一步,都知道踩在哪儿。

      原来她的心在撒谎的时候,身体永远诚实;而她的心终于说了真话的时候,身体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温霁。"她轻声说。

      "嗯。"

      "你的耳朵红了。"

      "……高原紫外线强。"吴温霁面不改色,手却扣得更紧了,"闭嘴,睡你的觉。"

      "哦。"江见微笑了,靠上椅背,闭眼睛。

      闭了几秒,她又睁开一条缝,偷偷看那只扣着她的手——看指节,看指甲,看腕骨上一个小小的疤。

      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安心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新疆空旷的房间,没有数不完的天花板纹路。梦是浅的,暖的,稳的,像一只手扣着另一只手,从魔都扣到拉萨,从初雪扣到盛夏。

      醒来的时候大巴快到站了。她的头不疼了,手还被扣着。

      吴温霁低着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正在她的行李箱便签上写什么。她凑过去看——是一行地址,后面跟了三个字:

      **我们家。**

      江见微看着那三个字,鼻子一酸,又想笑。

      她没敢出声,怕一出声,那点酸就压不住了。她只是又闭上眼,把那只扣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原来被人迎进家门,是这种感觉——不是客套的欢迎,是"我们家"三个字里,已经把她算进去了。

      大巴到站,吴温霁带她穿过一条条窄巷。高地的太阳把墙照得发白,巷子里飘着酥油茶的香气,有小孩追着球跑过,看见她们,咯咯笑着跑远了。吴温霁推开一扇铁门,院子不大,晾着衣服,窗台上一排花盆,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最大的一盆是空的。

      "那盆以前种的是什么?"她问。

      "绿萝。"吴温霁说,"来魔都前,挖了一小截,带走心里踏实。结果在那边没养活。"

      "活了的。"江见微说,"就你们宿舍阳台上那盆。我上飞机前看了一眼,冒新芽了。"

      吴温霁推门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那么一小下——很轻的一下,被江见微完整地看见了。

      "到了。"她推开门,抬起头,看着她。这次她没有回避她的眼睛。

      "欢迎回家。"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飞往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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