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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等你很久了 那个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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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504 的灯亮到很晚。
江见微坐在吴温霁对面。宿舍空了大半,两张床只剩床板和防尘罩,连坐的地方都是把箱子摞起来拼的。她握着那杯凉水,水汽在杯壁上凝成一层薄雾,又慢慢散掉。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的水房在滴水。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水汽,看着它凝成水珠,又顺着杯壁滑下去。凉水从指尖一路冷上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很想把杯子放下,又怕放下以后,连这点握着东西的实感都没有了。
窗外 503 的灯早就熄了,整层楼都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尽头的水房,还在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在替什么人计数。
吴温霁先开的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本来没打算说的。你都过来了,我不说,好像也不太对。"
江见微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别说了,听我说",可话到嘴边,被吴温霁一个很轻的眼神按了回去。那眼神在说:让我说完。
"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是在峡谷里。"吴温霁低着头,手指在膝上慢慢地转着一只旧手机,"那把你玩得稀烂,中单送了三个人头,我本来想骂人的。你开麦说了句'对不起对不起,我上把网卡了'——就那一句,我把到嘴边的'菜就别玩'咽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后来你又说,你不是本地人,刚来魔都,一个人,晚上睡不着才打游戏。那天你说了很多话,我都记得。你说你家那边,晚上能看到银河。你说魔都的星星太少,不够看。"
江见微握着杯子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她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打断她,忍不住问:"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可她知道答案——答案就藏在那句"对不起对不起,我上把网卡了"里。那是她第一次在峡谷里说话,说给一个陌生人听。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句话会被一个人记这么久,记到把九个月都搭进去。
"那晚打完,我躺在床上想,这个人的声音,我想一直听下去。"吴温霁说,"后来开学,班会,你站起来自我介绍——我听见那个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抬头一看,是你。我当时就在想,完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知道你喜欢女生。"
江见微猛地抬头。
"你一直没跟我说过,你自己也没承认过。"吴温霁迎上她的目光,目光干干净净的,"但我知道。你打游戏的时候,碰到会撩的女队友,你会愣一下;你刷视频刷到女生牵手的画面,会划走又划回来;你跟我走一排,肩膀碰肩膀的时候,会偷偷把呼吸放慢。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过,可我全看见了。"
江见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拼命想忍住,可眼眶还是烫的。她想起自己打游戏时那些愣住的一瞬间,想起刷视频时划走又划回来的画面,想起走一排时偷偷放慢的呼吸——她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无意识的,没人会注意。可有人注意了。有人把这些细碎的瞬间,一样一样,收进心里,收了一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所有秘密,都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吴温霁,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看她的眼睛,看她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我想等你。等你什么时候肯看自己一眼,等你什么时候肯抬头看看我。"吴温霁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江见微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慢慢捏白了,"我给你 80,不,我从来没想过时间分配——我只想让你开心。你高兴,我就在旁边坐着,就够我高兴一整天了。"
"停电那晚,我差点就说出口了。"她说,"我盯着你,看了很久,想赌一把。可你'嗯'了一声,那么乖,那么信任我——我就说不出来了。我怕我说了,你连'好朋友'都不肯跟我做了。"
江见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进杯子里,悄无声息。
"你开始跟周庄叙视频的那天,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了。"吴温霁笑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站了很久,然后想:也好,如果那是她想要的,我祝福她。她高兴就行。"
"80/20 那晚,你逗我'是不是吃醋了'。"她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答不上来。因为我真的吃醋了——可我没资格吃,我连'女朋友'都不是,我有什么资格吃醋。"
"你生日那天做美甲,粉与黑,你笑成那样。"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就这一刻,值了。你愿意陪我过生日,我还能再等一年。"
屋里静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江见微盯着杯子里那层薄雾,忽然觉得它散得好快,快得像这个人就要离开的日子。她想开口,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
她忽然明白,温霁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听她道歉。是要让她知道,她等过,认认真真地等过。
可越是明白,她越不敢开口。因为她发现自己欠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一整年。一整年,她在别人那里绕圈,她在原地等着——这笔账,她算不清,也不敢算。
江见微张了两次嘴,声音都没能出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回来了",想说"我喜欢你,我现在知道了,我喜欢你"——可她看着吴温霁的眼睛,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说"别走"。
她让这个人等了她整整九个月,又看着她绕了一整圈,现在才跑过来说"我回来了"——凭什么?
"江见微。"吴温霁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她心口,"我等了你九个月,又等了你一个学期。看着你在别人那里,绕了一整圈。"
她抬起头,看着江见微,眼睛红红的,却笑了一下:
"现在,我不想等了。我累了,江见微。"
江见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站起来,蹲到吴温霁面前,仰着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抖得不成样子:"……别走。求你了,别走。"
吴温霁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见微以为有转机。
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江见微的头顶,像拍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可是见微,我等你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求你别走'。我等到的,是你说'给她 80,给你 20'。"
她的手收回去了:"现在你求我了——可是我等累了。让我走吧。"
江见微瘫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坐在地上,看着吴温霁把最后一件东西收好。凉水杯还搁在她手边,水汽已经散尽了。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倒回那个晚上——那个她坐在美甲店里,把手机扣在腿上说"广告"的晚上——她一定要拿起手机,认认真真地,把那个问题回答一遍。
可惜没有如果。时间只会往前走,像温霁订好的那班航班一样,往前飞,飞过她够不到的云层。
那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 503。只记得临走时,她站在 504 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温霁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把那张机票从桌上拿起来,平平整整地压进行李箱的夹层,拉链拉上,像封存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江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串她一眼就背下来的数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CA4402。飞拉萨。上午十点四十五。
三天后。
她以为的终点,原来从来都是起点——只是她赶到的时候,起点也关门了。
她站在黑暗里,把那串数字又默念了一遍,念得嘴唇发干。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她不知道这三天够不够她把话说清楚,也不知道够不够她把人留下。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期限了。
她回到 503,没开灯,站在窗前往 504 的方向看——那边的灯还亮着,亮得她心里发慌。她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摸黑躺下。
枕头是凉的,被子也是凉的。她睁着眼睛,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忽然想,要是这三天能再长一点就好了——长到够她把想说的话说完,长到够她把那个人追上。
三天,她还有三天。她不知道该拿这三天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让她走。凌晨一点,江见微在日记本上写下那串航班号,然后合上本子,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