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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的视频电话 魔都初冬深 ...

  •   魔都的冬天来得比新疆客气,不咬人,只是往骨头缝里渗。
      晚上十一点半,江见微抱着手机溜出宿舍,轻手轻脚穿过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阳台的门。启明楼是上了年纪的老楼,每一层两间宿舍共用一条长阳台,中间隔着一排落灰的纸箱和一盆早就枯死的绿萝——这是 503 和 504 之间最不值一提、也最要命的地理关系。
      门轴转得没有声音,大概是冬夜里什么都慢了半拍。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谁家没关严的水龙头在远处滴水,一下,又一下。她反手把门带上,夜风立刻兜头灌下来,从袖口、从领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阳台的瓷砖凉得诚实。她把拖鞋挪到暖气管旁那一小块仅存的温热上,脚趾蜷了蜷,才舍得站稳。手机支在栏杆上,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方方正正,像一小块够不到的月亮。亮光把栏杆上的锈痕照得一清二楚,她看了两秒,忽然想,这栋楼住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这个点站在这块瓷砖上,等一通电话。
      接通的一瞬间,周庄叙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身后是他宿舍的台灯,暖黄色。
      "还以为你睡了。"他说。
      "高数作业写到刚才。"江见微把外套裹紧了些,指尖冻得有点僵,在袖口里悄悄搓了搓,"写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证什么。"
      "级数那章吧?我猜的。"他笑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他一贯的音量,像怕吵到谁,"你上次说听不懂,我就把这章的笔记拍下来了,改天给你划重点。"
      你看,他是这样的。
      他总能把她说过的、连她自己都忘了的话,一件一件地收着,像收干花一样,收得整整齐齐。江见微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周庄叙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敲,嗒,嗒嗒,嗒——跟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节拍。夜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痒痒的。阳台另一头,纸箱和枯绿萝的缝隙里,透过来一小片暖黄的光。
      是 504 阳台的门开着。都这个点了,那边的灯还亮着。
      "……我们实验室下个月中期验收,最近天天熬。"周庄叙絮絮地讲他的日常,讲得很有条理,先讲正经的,再讲一件他们导师的趣事,最后一定会绕回她身上,"你呢?今天嗓子还疼吗?上次你说过一回,我一直记着。"
      "早好了。"她说,"你都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当然记得。"
      屏幕那头,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干净。江见微也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屏幕上缘,落在阳台那头的暖光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都这个点了,还不睡。
      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像窗玻璃上划过的一道水痕。她的注意力回到通话里的时候,周庄叙正好说完一句什么,尾音上扬,在等她回应。
      "嗯?"她眨了下眼,"抱歉,刚才信号卡了一下。"
      "我说——"他顿了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却认真起来,"寒假,我去魔都看你吧。"
      夜风从楼与楼的缝隙里穿过来,掀了一下她的刘海。她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票我看过了,"他已经开始规划了,语速快起来,像怕她拒绝,"我考完试第二天就走,住学校旁边那个青年旅舍,住两个星期。白天你去上课,我自己逛,你去哪儿我跟着去哪儿。外滩肯定要去,还有你说过的那家馄饨店,你们食堂二楼那个——你提过两次,我记着呢。"
      他把"两次"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像在呈交一份证据。
      江见微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光,忽然觉得这句话要说得很久,久到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声音都到了喉咙口——
      "好啊。"她听见自己说,语气轻快,还带着笑,"欢迎来魔都。"
      "真的?"
      "真的。"
      周庄叙在屏幕那头明显地高兴起来,又讲了一堆计划,讲青年旅舍离学校多近,讲要不要给她带家里的特产。江见微笑着听,"嗯""好""你定"地应着,应得很熟练。
      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说出"好啊"的那一瞬,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地空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失落。就是空——像下楼梯的时候,以为下面还有一级,脚踩下去,踩空了半级。整个人晃一下,不摔倒,但那半秒的失重是真的。夜风还在吹,她盯着屏幕里那个还在兴奋地规划的声音,忽然想,人家都在往前跑了,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走神去看一扇亮着灯的窗。
      她把这半秒归了档。理由现成:异地嘛,见一面不容易,紧张很正常。
      阳台那头的灯,还亮着。
      "那我先去睡了,"最后是周庄叙先说的,"你也要早点睡,别再熬夜写作业。晚安,见微。"
      "晚安。"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黑暗和冷一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围住了。手机屏幕的余温很快散掉,指尖重新变得冰凉。江见微在原地站了几秒,搓了搓手指,正要收回手机——
      "打完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吓了一跳,回头。
      阳台连通的门边,站着一个人。
      吴温霁穿着件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松松地披着,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杯口飘着一缕很淡的白气。她就那么站在门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站姿很松弛,靠着门框,好像只是刚好路过。
      "牛奶要凉了。"她说。
      江见微愣了愣:"……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刚来。"吴温霁把杯子递过来,"给。"
      杯子递到手里的时候,江见微下意识地捧住了。温度刚刚好——不是刚出炉那种烫得直换手的温度,是可以捧在掌心、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的温度。指尖刚才还是凉的,这会儿被杯壁一点点捂热,她低头,白气扑在脸上,温温的。
      她记得自己只说过一次。开学没多久,某个失眠的晚上随口提了句"睡前喝热牛奶好像有用",说完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阳台门没关严,走廊都是风。"吴温霁说得理所当然,"我以为你写作业呢,结果听见你在跟人打电话。"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甚至带着点打趣:"聊什么呢,这么晚。"
      "没什么。"江见微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热流一路暖下去,"他说寒假要来魔都,住两个星期。"
      "哦。"
      隔着一排纸箱和一盆枯绿萝,那声"哦"很轻,轻得像掉在雪地上。
      "……挺好的。"吴温霁又说。停了一拍,她笑了一下,"到时候让他请客,怎么说他也是男主人翁。"
      "什么男主人翁,说得跟迎新似的。"江见微被她逗笑了。
      "那就迎新。"吴温霁摆摆手,转身要走,"快去睡,牛奶喝完杯子明天给我。"
      "哎,"江见微叫住她,"你呢?这么晚不睡?"
      "刚洗完头,吹干了就睡。"
      吴温霁说完,走进那片暖黄的光里,门在她身后合上,光被压成一条细细的线,然后熄了。
      江见微站在原地,端着杯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吴温霁的头发,是干的。
      不是"刚吹完"的那种干,是干了一阵子、被夜风吹得有点飘的那种干。像是很早以前就吹好了。
      她盯着那扇黑下去的门看了两秒,没想出个所以然,低头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牛奶还温着,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杯底见了底。她忽然想,一个人得多留意另一个人,才会在别人失眠的晚上,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站在门边等。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被她按下去。她甩甩头,走回宿舍。
      回到床上,绵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江见微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这是老毛病了。从小在新疆,房间太大,家太安静,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纹路,一道,两道,数到眼皮沉下来为止。这个习惯跟着她飞了四千公里,从天山脚下跟到黄浦江边,比她行李箱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忠诚。
      黑暗里,她又想起那句"挺好的"。
      想不起哪里不对。挺好的呀。温霁一直都在祝福她,从她在「屿」上认识周庄叙的那天起,就是那句"挺好的"。
      那就没什么好想的。
      江见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给自己下了结论:她只是太困了,困到出现幻觉,才会觉得今晚哪里都不对劲。
      杯子还搁在桌上,见了底。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她不知道的是——
      那杯牛奶,是十一点半热好的。
      在微波炉里转了三次,第一次太烫,第二次温了,第三次,是她视频电话挂断之前的五分钟。
      从第一次加热,到递到她手里,隔了七十分钟。
      而隔壁那盏灯,在吴温霁回到床上之后,又亮了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夜的视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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