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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痕重燃 清晨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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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日光铺进专案组办公室,亮得刺眼,却驱不散室内沉压的寒意。
林屿的审讯视频定格在屏幕上。
男人眉眼温润,笑意得体,应答滴水不漏,从头到尾情绪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找不出半分作恶的戾气。
可越是无瑕,越是狰狞。
技术部连夜调取的就诊记录铺满桌面,密密麻麻上千份档案,横跨五年,来访者无数。林屿经手的案例无一纠纷,无一差评,甚至很多来访者在回访记录里写下“治愈救赎”“重塑人生”这样极高的评价。
世人眼里,他是渡人脱困的医者。
苏清砚看着那些温柔的文字,指尖微微泛凉。
只有她清楚,最致命的陷阱,永远披着救赎的外衣。
“交叉比对完成。”警员抬头,声音干涩,“四起死者,全部在三年前至一年前,先后预约过林屿的心理咨询。”
一句话落地,办公室瞬间死寂。
所有看似无关的受害者,终于被一根隐秘的线死死串联。
不是偶遇,不是随机。
是筛选、是铺垫、是长期驯化。
陆峥指尖抵着桌沿,指节泛白,眼底覆满寒霜:“全部核对时间。”
“每位死者,均在就诊结束半年后,开始出现情绪麻木、作息封闭、拒绝社交的状态,直至最后遇害。”
循序渐进,温水煮蛙。
他不施暴,不胁迫,只用一次次温柔疏导,一点点瓦解猎物的自我意识,磨掉他们的棱角与防备,最后让他们心甘情愿,坠入他布下的死局。
无声杀人,无痕犯罪。
陆峥垂眸,良久出声:“抓捕证据不足。”
所有线索都指向林屿,可所有实质性证据,全部空白。
无监控漏洞、无在场痕迹、无诱导录音、无直接关联。
他把自己洗得太干净,干净到法律无法制裁。
苏清砚静静伫立在窗边,迎着刺眼晨光,眼底却是一片沉沉暮色。
她太懂这种手法。
温柔渗透,精神驯化,完美脱罪。
三年前那场轰动一时、最后以“意外坠楼”结案的旧案,也是如此。
当事人抑郁成疾,自愿离世,所有人归咎于心理脆弱,无人知晓,背后有人长年操控、步步逼杀。
而当年负责那起咨询疏导的心理医师——正是林屿。
尘封三年的旧疤,在这一刻轰然撕裂,冷风灌进骨头里,刺骨的疼。
那是她至亲之人的命案,是她从业至今最大的执念,也是她夜夜难眠的梦魇。
三年来,她隐忍、蛰伏、考入市局、成为侧写师,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只为有一天,亲手撕开这张温柔假面。
“苏老师?”
陆峥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低沉克制,带着细微的探究。
苏清砚骤然回神,瞬间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痛楚与恨意,转头时,已然恢复惯常的清冷平静,方才一瞬的崩裂,藏得无迹可寻。
“我没事。”
她语气清淡,公事公办,完美掩饰。
又是一场熟练的逢场作戏。
陆峥看着她,眸光沉沉。
他刚刚看得清清楚楚。
在所有人盯着卷宗震惊、压抑之时,她的眼底只有一种情绪——宿命般的沉痛。
不是初见凶犯的研判,是亲历伤痕的共鸣。
她和林屿,绝对有旧。
陆峥没有戳破。
他向来深谙分寸,懂得每个人都有藏于心底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也有常年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过往。
两个满身旧痕的人,披着冷静克制的外壳,在黑暗案件里并肩,看似默契无间,实则各自藏疤,各自演戏。
“说说你的判断。”陆峥移开目光,敛去所有探究,回归案情。
苏清砚定了定神,字字清晰:
“林屿的犯罪周期,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接诊共情,获取信任,捕捉对方性格弱点,锁定温顺隐忍型人格。”
“第二阶段:长期心理暗示,弱化自我,制造孤独,让猎物彻底依赖他的引导。”
“第三阶段:精神闭环,彻底驯化,诱导受害者自我终结,留下血色闭环符号,完成他的犯罪仪式。”
“他不亲手杀人。”
“他让受害者,亲手杀死自己。”
手段阴毒,极致变态。
利用专业能力行杀戮之事,披着救赎皮囊,做尽蚀骨恶事。
警员听得后背发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没有实证,没法批捕,没法定罪。”
“等。”苏清砚淡淡开口。
“他的仪式没有结束。”
连环凶手一旦进入作案惯性,不会主动停手。
越是完美的犯罪者,越是自负,越是渴望被看穿,又恐惧被抓捕。
他一定会再出手。
陆峥抬眸,与苏清砚视线在空中相撞。
一瞬之间,彼此看穿太多。
他看懂了她深埋的执念与恨意。
她看懂了他眼底的谨慎与试探。
无声拉扯,暗流汹涌。
“接下来,我们分工。”陆峥沉声部署。
“我带队排查林屿三年来所有结案旧案,翻查疑似意外、疑似自杀的悬案,寻找过往受害者。”
“你继续侧写心理轨迹,预判他的下一个目标、作案时间、仪式缺口。”
“好。”
简短应答,利落疏离。
两人配合依旧完美,无可挑剔。
在外人眼里,依旧是最合适、最默契的刑侦搭档。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距离从未拉近分毫。
所有配合是工作,所有并肩是任务,所有默契,都是成年人熟练至极的——逢场作戏。
中午休息间隙,办公室人声寥寥。
苏清砚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胸口积压的闷堵。
手机相册里,躺着一张尘封三年的旧照片。
少年眉眼干净,笑容明媚,是她逝去的弟弟。
三年前,弟弟确诊轻度抑郁,找心理咨询师疏导,本是救赎之路。
却没想到,遇上披着人皮的恶鬼。
最后警方定论:重度抑郁,自主坠楼,意外身亡。
唯有她,从头到尾不信。
弟弟的最后一通电话,语气诡异平和,一句异常的“我解脱了”,成了她三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和这四起命案死者的状态,一模一样。
“还在难受?”
低沉男声自身后响起。
苏清砚指尖一僵,迅速锁屏,收回所有情绪,回头平静看他。
陆峥立在不远处,身形挺拔,逆光而立,眉眼深沉看不清情绪。
两人独处,没有工作遮掩,气氛瞬间微妙。
“陆队有事?”她语气客气疏离。
陆峥缓步走近,距离克制得体,不越分毫界限。
“三年前,城南明德大厦坠楼案。”
他突然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苏清砚瞳孔骤然一缩。
心脏骤然紧缩,血液瞬间发凉。
那桩被彻底定性、彻底掩埋、无人再提的旧案,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主动提起。
陆峥看着她瞬间紧绷的侧脸,声音更轻:“是你弟弟。”
不是疑问,是笃定。
苏清砚抬眼,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掠过震惊、慌乱,转瞬又被冰冷覆盖:“你查我?”
“入职档案有亲属记录。”陆峥坦荡应答,“我只是看过旧案卷宗。”
他不是刻意窥探,只是昨夜翻查陈年旧案时,偶然看见那个熟悉的姓氏,看见那桩潦草结案的坠楼记录。
再结合她所有反常、所有精准侧写、所有对林屿的极致洞悉。
一切瞬间串联。
“所以。”陆峥盯着她眼底强压的红,缓缓开口,“你入行,是为了翻案。”
苏清砚沉默良久。
风掠过走廊,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开她层层伪装的铠甲。
许久,她轻轻颔首,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坚定。
“是。”
“我不信意外,不信自杀,不信所谓的心理崩溃。”
“我只信,有人操控人心,蓄意谋杀,逍遥法外三年。”
这三年,她克制、隐忍、伪装淡漠,从不外露情绪,从不流露软肋。
在所有人面前冷静专业、无懈可击。
不过是一场漫长的、自我保护的逢场作戏。
陆峥静静看着她,眼底探究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了然与共情。
他忽然懂了。
懂她的冷静偏执,懂她的一针见血,懂她对人性伪善极致的厌恶。
原来她的冷漠,不是天性。
是伤痕淬炼出的铠甲。
“我帮你。”
良久,陆峥出声,语气郑重、笃定。
“法律讲证据,不讲执念。”
“但证据找不到,我们就亲手挖出来。”
“三年旧案,四起新案。”
“所有罪责,我陪你,一一清算。”
冷风掠过两人之间。
原本疏离戒备的假面,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们依旧不熟,依旧有距离,依旧带着各自的秘密与伤痕。
可在这片黑暗尽头,两个常年逢场作戏、不信真心的人,第一次对彼此,动了最真诚的笃定。
戏是假的。
并肩,是真的。
克制是演的。
并肩破恶、昭雪沉冤,是真的。
走廊尽头日光浩荡,却照不彻人心深渊。
暗处,监控镜头一闪而过。
城市另一端的心理咨询室内,林屿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血色闭环图案的素描画,温和眼底,笑意渐冷。
他知道,有人终于开始拆他的戏。
很好。
这场演了数年的逢场作戏,终于,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