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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执线官的舞 月见独自直 ...

  •   周日早上九点五十七分,唐梨第一次坐到了直播镜头外面。
      这个位置她以前坐过无数次,却从来不是以今天这种身份。
      桌上的灯已经打开,苏小满在最后检查收音,月见独自坐在镜头正中央。她今天没有特意换衣服,仍旧是平时那件浅色针织衫,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面前也没有为了证明“谁才是真的月老师”刻意摆上毛笔、茶盏或者任何属于她的东西。

      唐梨昨晚冷静下来以后,回了月见那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可以。】
      再往后,她们没有认真聊过昨晚的争吵。唐梨回到工作室时已经快十一点,贺承没有再打电话,月见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去林简那里。两个人像是默契地把那场失控暂时压在了桌面下面,只先处理眼前更急的事。
      今天原本就是周日上午十点的固定晨间直播,不同的是,唐梨没有出镜。账号仍然是“梨姐醒醒”,预告却在昨晚十一点多补了一条临时说明:
      【明早十点,回应“真假月老师”账号争议。有关账号是否为本人、是否授权,月见自己说。】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评论区几乎一夜没停。有人支持,有人看热闹,也有人追问唐梨为什么不出来,还有人直接跑去假账号下面喊“正主明天回应你了”。
      假账号那边显然也看见了。
      凌晨一点多,对方先发了一条动态:
      【人各有风格,相似也不代表谁是谁。做自己就好,不必因为别人会的东西比自己多,就觉得受了冒犯。】
      没过多久,又在评论区回复了一条问她“明天月老师本人要澄清,你怎么看”的留言。
      【澄清就澄清呀,我又没说自己是谁。】
      下面有人接:
      【但你昨天不是还说月老师偶尔也要让大家看看别的吗?】
      对方回了个笑脸。
      【大家开心就好。她会讲道理,我会跳舞,也不冲突呀。】
      再往下,有人故意起哄:
      【所以你的意思是,真正的月老师不会跳?】
      这一次,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留下一句:
      【应该没我会跳吧。】
      苏小满看到最后一条时,气得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现在连激将法都用上了?”
      唐梨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回桌面:“别回。”
      “这都不回?”
      “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我们接她的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月见正在旁边看直播流程。月见抬头看她,唐梨避开她的视线,又补了一句:“让月见自己说。”
      现在九点五十九分。
      苏小满最后确认了一遍:“月老师,等会儿不用背我们昨晚写的东西。你记住重点就行。第一,你本人没有其他公开账号;第二,那个账号跟你没有关系;第三,已经产生误认,我们正在处理。别跟评论吵,也别被带着跑。”
      月见点头。
      唐梨坐在监视器后面,还是忍不住开口:“有人故意激你,不用回。问之前咨询人的也别回,跟这件事没关系。”
      月见看了她一眼,一一应下。
      苏小满终于转过头:“姐,你现在很像送孩子第一次上学。”
      唐梨闭嘴了。
      十点整,直播开启。
      在线人数几乎在十几秒内冲过了平时晨间直播的峰值。评论滚得极快,有人问今天是不是月见本人,有人追问昨天那个账号究竟和她什么关系,还有人问唐梨为什么没有出镜。月见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不习惯镜头了,她知道应该看哪里,也知道评论太快时不必试图全部读完。只是今天镜头另一边没有唐梨,她还是下意识往右边看了一眼。
      唐梨就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冲她点了一下头。
      月见重新看向镜头,略一停顿才开口:“诸位早安。昨日之事,我原想着不过一句‘并非本人’便可说清,如今既有诸多误会,今日便借唐梨的地方,亲自说明。”
      她说话时比平日说话又古了一些。不是故意端着腔调,更像独自面对这样一件郑重的事情以后,自然而然回到了自己最习惯的遣词方式。
      “昨日有人问,网上另一位所谓‘月老师’,可是我本人。不是。除唐梨此处以外,我尚无自己的公开账号,亦未曾托人代我出面,更不曾授意旁人以我的名义直播、接洽事务。诸位若在别处见到与我相似之人,不必因衣着、言语相近,便认作是我。”
      评论立刻刷起来。
      【终于说清楚了。】
      【那个账号昨天一直不否认。】
      【我真的被骗了半天。】
      【所以她就是故意蹭吧。】
      【告她!】
      【不就是模仿风格吗?至于吗?】
      【长发毛笔喝茶你家专属?】
      月见看见最后一句,反而点了一下头:“这位所言不错。”
      评论区顿时冒出一排问号。
      她继续道:“长发并非我一人可留,茶也非我一人可饮,笔墨更非我一人可用。旁人愿如何穿衣,如何言语,如何起舞,皆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以为旁人学了我的言行,便是犯了什么错;亦不能因我惯常写字,便叫天下人从此不得执笔。”
      唐梨抬起眼,这句话她昨天下午已经听月见说过。那时候她气得恨不得替这个人把所有利害关系都讲明白,现在月见自己坐在镜头前,却仍然这么说。
      评论里有人问:
      【那你们为什么还专门直播澄清?】
      【既然不介意,问题到底在哪?】
      月见看了一会儿,才道:“我所在意的,并非她做了什么,而是她明知旁人将她认作我,却未曾言明‘我不是月见’。”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一个最准确的说法。
      “人各有其名,亦各担其行。她若愿起舞,便以她自己的名字起舞;若愿谈论情爱,也以她自己的身份去谈。她所行之事,不必由我评断,我所行之事,也不该由她代受。”
      “可如今,她做下的事,有人算到了我的身上;我从未说过的话,也有人以为出自我口。如此,便不再只是‘相似’二字可以说清。”
      直播间的评论速度慢了下来。
      月见继续道:“她不必成为我,我亦无意教她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只盼她做自己的事时,也用自己的名字。莫借旁人之名,行自己之事;亦莫叫旁人替自己担那些本不属于她的议论。”
      唐梨坐在镜头外,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
      昨天下午她说了那么多,说月见的职业,说她的名字,说她好不容易在这个社会上留下来的那一点痕迹。月见当时似乎没有完全明白,可她现在明白了。
      而且她说得比唐梨更平静。
      没有攻击对方的穿着,也没有拿那段舞本身做道德判断,只把最核心的问题剥了出来。
      身份,选择,以及一个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自己的名字。
      苏小满坐在后台,冲唐梨无声比了个拇指。评论区的风向也明显变了。
      【这就很清楚了。】
      【她跳什么都行,但别让别人以为是月见跳的。】
      【昨天那条评论里全是“原来月老师这样”,她一条没澄清。】
      【重点就是身份混淆。】
      【月老师本人甚至都没骂她跳擦边舞。】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讲道理。直播人数还在往上涨,昨天那批因为咨询人事件追过来的账号也重新出现了。有人骂她装清高,有人说别人至少比她有节目效果,还有人讥讽她天天坐着讲两句大道理,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古代先生。
      苏小满已经开始封明显辱骂的账号。
      唐梨看着屏幕,没动。
      她答应过今天让月见自己处理。
      直到一条评论连续刷了三遍。
      【她至少会跳舞。】
      紧接着又有人跟上。
      【月老师会吗?】
      【不会吧哈哈哈哈。】
      【古代先生除了喝茶写字还会什么?】
      【昨天那个虽然假,至少身材好还会跳。】
      唐梨皱了眉,正准备示意苏小满把人禁言,月见却忽然没有说话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
      跳舞。
      很久。
      唐梨最先发现不对:“月见?”
      月见像根本没听见。
      屏幕上的评论还在滚,可她眼前的东西忽然变了。不是工作室,不是那盏白色直播灯。她先听见了一声铃,很轻,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叮——
      随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是银铃声。
      月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她看见黑夜,看见高得几乎望不到顶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圆形祭坛,四周没有墙,只有一盏又一盏悬在黑暗里的灯。风从祭坛边缘掠过,无数红线被风吹起,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彼此纠缠,有的延伸进她看不见的地方。
      祭坛四角悬着银铃。
      每当红线经过,铃便响一声。
      叮。
      月见忽然站了起来。
      直播间瞬间刷满问号。
      【???】
      【怎么了?】
      【月老师卡住了?】
      【她站起来干吗?】
      唐梨也跟着起身:“月见?”
      这一次月见听见了。
      她回头看向唐梨,眼神却有些茫然。
      “我好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会。”
      唐梨没反应过来:“会什么?”
      “舞。”
      苏小满也从后台探出头。
      月见慢慢走离桌子。工作室直播区本来就不大,没有舞台,没有音乐,甚至因为她今天只是来澄清,身上穿的仍然是那件普通的浅色针织衫和长裤。
      她站在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停了很久。
      “月见。”唐梨走近一步,“想不起来就别想。”
      月见却轻轻摇头。
      “不是想。”
      她看着自己的手。
      “是它记得。”
      下一秒,她抬起右手。
      唐梨怔住了。
      那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可就在月见手腕翻转的瞬间,她整个人忽然变了。
      不是表情,也不是所谓气场。
      唐梨清楚地意识到——月见曾经真的属于另一个时代。
      她平时会说“归家”,会用不合时宜的礼节,会认真纠正毛笔的握法。那些东西落在现代生活里,常常显得可爱,甚至有一点笨拙。
      可现在不一样。
      她的背脊自然挺直,下颌微收,右手抬到眉前,左手落于胸口。动作没有一丝刻意的柔媚,也不是现代舞蹈里为了镜头设计的姿态。
      更像礼。
      向某种唐梨看不见的东西行礼。
      直播间渐渐安静下来。没有音乐,月见却像听得见。
      第一步向前。
      脚尖落下。
      第二步向左。
      第三步回转。
      她走出的不是舞台上的路线,而是一个极规整的圆。月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可每一步落在哪里,身体都记得。
      一步,引缘入阵。
      再一步,迎线归位。
      她的右手从空中缓缓掠过,五指微分,像从无数看不见的东西里捻起了其中一根。
      唐梨却真的看见了。
      一根红线从月见指尖附近轻轻晃了一下。
      她呼吸停住。
      普通观众看不见红线,他们只能看见月见的动作。可唐梨知道,她不是在空中随便比划。
      她真的在执线。
      月见向后退了半步,手腕翻转,刚才虚捻的两指分开,又重新合拢。
      辨线。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执线。
      不。
      更完整的名字随之浮现。
      执线祈缘舞。
      姻缘司高阶执线官主持大祭时才会使用的祭仪。
      以步法划缘阵。
      以手势引线。
      辨线。
      结线。
      断线。
      银铃声在她记忆里越来越清楚。
      叮。
      叮。
      叮。
      她仿佛又站回那座祭坛。长袖垂落,腰间悬铃,脚下是以朱砂绘成的巨大缘阵。
      可现实里的月见没有长袖,没有铜铃,也没有祭坛。只有工作室冷白色的灯,直播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台正在记录她的摄像机。
      偏偏这些都没有让那个古老的仪式显得可笑。
      她的手从肩侧划下时,唐梨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月见的动作并不快,没有炫技,也没有任何讨好观看者的意思。每一次抬手都有明确的去处,每一次回身都像在等待某一根线越过身体。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疯涨。
      【卧槽。】
      【谁录屏了???】
      【这到底是什么舞?】
      【为什么没音乐我都觉得有节拍?】
      【她手上是不是应该有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不是在跳给我们看。】
      【像祭祀。】
      【前面谁问月老师会不会跳舞的??】
      【这跟会不会跳舞已经没关系了吧。】
      【她整个人突然不一样了。】
      苏小满已经彻底忘了控评。她坐在后台,眼睛一眨不眨。
      唐梨更没有看评论,她只看月见。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那个雨夜。
      月见站在她家门口,说自己是姻缘司执线官。
      唐梨当时只觉得荒唐。
      后来红线是真的,系统是真的,那些伤也是真的。可“执线官”三个字对她而言,始终更像月见身份上的一个标签。
      直到现在。
      她终于看见了那个身份真正落在月见身上的样子。
      不是一个不懂手机、不懂外卖、坐电梯会紧张的古代人,也不是网友嘴里的“月老师”,更不是林简眼里那个会写一手好字的合作对象。
      她曾经站在无数人的姻缘之前。
      辨线。
      结线。
      断线。
      月见的第四次回身结束,脚下那个看不见的圆,也终于完整。
      祭礼到了最后一步。
      她的右手抬起,左手向下。两手之间,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唐梨却看见了。
      真的有一根红线。
      很淡。
      从月见左手附近经过。
      月见的眼神也变了。
      她记得这个动作。
      祭礼最后,执线官需要确认缘阵中所有关系。
      可结者,结。
      当断者,断。
      她右手两指并拢。
      像一把无形的剪。
      唐梨的心口莫名一紧。
      月见的手已经落了下去。
      按照身体记忆,她应该剪断那根线。
      可就在指尖即将合拢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银铃声骤然消失。
      祭坛上的风也停了。
      记忆深处,似乎有另一个夜晚覆盖上来。
      还是那座祭坛,还是满天红线,只是那一次,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截被风吹起的衣袖。
      有人在她身后厉声道:
      “断。”
      月见手中的剪线器物已经抵在线上,却迟迟没有合拢。
      “月见。”
      “执行。”
      她的手在抖。
      下一瞬,记忆里的她忽然松开了手。
      不是剪。
      而是放。
      那根本该被切断的红线,从她掌心滑了出去,飘向祭坛之外。
      现实中,月见的手也动了。
      原本并拢的两指慢慢松开。
      掌心向上。
      向外。
      像放走一只鸟。
      那根只有她和唐梨能够看见的红线,从她指间滑过去,消失。
      唐梨猛地站直。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她认得这个动作。
      不是断线。
      是放线。
      月见自己也怔住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已经空掉的掌心。
      直播间静了大约两秒。
      随后彻底炸了。
      【??????】
      【卧槽卧槽卧槽】
      【谁录了!!!】
      【最后那个动作是什么??】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叫不会跳舞???】
      【前面问她会不会跳的出来挨打。】
      【不是,她根本不是在跳舞啊。】
      【我现在信她真是什么古代先生了。】
      【刚才最后一下为什么感觉她本来要剪什么东西?】
      【然后又放了?】
      【我也看出来了!!!】
      【前面像牵,后面像分,最后那个真的像剪断。】
      【但她没剪。】
      【她放走了。】
      苏小满终于回过神,第一反应是看后台人数,然后整个人僵住。
      “梨姐。”
      唐梨没理。
      “梨姐。”
      “干什么?”
      苏小满把屏幕转过去。
      在线人数已经超过她们这个账号过去所有直播峰值,而且还在涨。
      “……我们好像又要出事了。”
      唐梨却没看数字。
      她走向月见:“你怎么样?”
      月见没有回答,仍然盯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是什么?”
      很久以后,她才轻声道:“执线祈缘舞。”
      “你以前跳过?”
      “应该。”
      “想起来了?”
      月见摇头:“只想起一点。”
      唐梨还想问,月见却忽然抬起头。她的脸色白了些。
      “唐梨。”
      “嗯。”
      “最后不对。”
      “什么不对?”
      “最后一步。”
      她重新抬起手,两指并拢。
      “应该是断线。”
      唐梨看着她:“可你没有。”
      “嗯。”
      “为什么?”
      月见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一瞬间,身体比她更早做出了选择。
      像很久以前,她已经做过一次。
      直播间还在疯狂刷屏。有人已经开始截取刚才的片段,有人逐帧讨论她每一个手势,还有人跑去假账号下面刷:
      【你问月老师会不会跳舞?现在满意了吗?】
      可这些声音离月见忽然很远。
      她脑海里只剩下那座祭坛。
      风。
      银铃。
      灯火。
      还有那根从她掌心被放走的红线。
      更深的记忆里,有一个声音冷冷落下。
      不像系统。
      更像很多年前,某个真正掌管姻缘司的人曾站在她身后,一字一句教给所有执线官的戒律。
      月见闭上眼。
      终于听清了。
      “执线者,不得自结其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执线官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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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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