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月老合租了》檀郎戏言

31、月见替她开口 月见坐到唐

　　周四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唐梨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开播。
　　这本来是固定直播日。往常这个时间，苏小满已经核完第一轮咨询订单，直播设备也该全部打开。再过十几分钟，唐梨会坐到镜头前试声音、调灯光，八点准时开播。做了这么久，固定直播已经成了工作室里不需要商量的事，甚至连唐梨自己都很少去想“今天播不播”。
　　可直到现在，账号主页上也没有停播通知。
　　昨晚唐梨说“明天先停”，苏小满就真的没开放付费咨询入口，原本排在今晚的咨询者也提前联系过，要么改到周六，要么退款。可下午开始，评论区还是不断有人问。
　　【今晚八点还播吗？】
　　【周四固定场是不是没了？】
　　【不会真被骂停播了吧。】
　　【梨姐休息两天也行，别硬撑。】
　　【不是说自己没错吗，怎么不敢播？】
　　【等今晚八点。】
　　七点半，苏小满终于忍不住：“到底播不播？”
　　唐梨坐在电脑前，正在看品牌方发来的第三版舆情说明要求，闻言头也没抬：“昨天不是说停？”
　　“那我现在就发停播通知。”苏小满拿起手机。
　　“等等。”
　　苏小满停住，抬头看她：“你到底停不停？”
　　唐梨没回答。她其实不是怕开播，昨天那场临时加播已经证明了，怕不怕根本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现在打开直播，正常咨询根本进行不下去。黑粉不是来听内容的，老粉忙着替她解释，路人只想看热闹，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在十分钟后被重新剪成另一个意思。
　　继续坐在镜头前，并不等于解决问题。可周四八点又是她固定了很久的直播，这盏灯如果今晚不亮，网上很快就会多出一个新结论——唐梨停播了。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月见把自己的椅子搬了过来，坐在唐梨旁边。
　　苏小满看了她两秒：“月老师，你来真的？”
　　“嗯。”
　　唐梨终于转过头：“我还没答应。”
　　“所以我在等你答应。”
　　月见今天穿得很简单，浅色上衣，长发束在脑后。她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出镜造型”，甚至连坐的位置都没找准，椅子比唐梨靠后了一截。
　　唐梨看了她一会儿：“你知道今晚跟以前不一样吧？”
　　“知道。”
　　“以前评论区喜欢你，是因为觉得你有意思。今晚那些人不一定。”
　　“嗯。”
　　“有人可能骂你。”
　　“你昨晚已经说过了。”
　　“还可能拿你以前说过的话做文章。”
　　“我以前说过很多话吗？”
　　唐梨被问得顿了一下。确实没有，月见来直播间一共没说过多少次话。
　　苏小满在旁边没忍住：“从舆情风险角度，月老师目前属于历史黑料极少的优质主播。”
　　唐梨瞥她：“你还有心情贫？”
　　“已经这样了，不贫也不会少一个营销号。”
　　月见没听懂“优质主播”是什么意思，也没问。她只看着唐梨：“可以吗？”
　　唐梨知道她问的是上播。
　　“为什么非要上？”
　　“昨天说过了。”
　　“我想再听一遍。”
　　月见安静了一下：“因为我想陪你。”
　　没有“保护”，也没有“替你解释”，只是陪她。
　　唐梨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理由忽然都没了用。
　　月见继续道：“而且有些话，我确实想说。”
　　“关于昨天那个咨询者？”
　　“关于他们现在说的这些。”
　　“你连很多词都看不懂。”
　　“可以学。”
　　唐梨看着她，忽然想起月见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连电梯都要她教。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自己把椅子搬进她的镜头里。
　　七点四十二分，唐梨伸手打开了直播灯。
　　“苏小满。”
　　“在。”
　　“开咨询入口了吗？”
　　“没有。”
　　“今晚不开。”
　　苏小满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只做公开回应？”
　　“也不算回应。”唐梨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先聊。有人愿意正常问问题就答，不做付费连麦。”
　　“行。”
　　苏小满坐回后台位置，开始检查设备。月见也跟着坐直，唐梨看她一眼：“你不用这么端正。”
　　“我平时也是这样坐。”
　　“……”
　　确实。
　　唐梨把她的椅子往前拖了一点，两人肩膀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距离。
　　月见低头看了一眼：“昨日不是说，镜头会把距离放大？”
　　“今天不用躲。”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唐梨先移开视线：“我是说，正常坐就行。”
　　月见点头：“好。”
　　七点五十九分，苏小满开始倒数。
　　“十秒。”
　　直播灯亮起。
　　八点整，周四固定直播准时开始。
　　人数上涨的速度比昨晚更快。唐梨刚出现在画面里，评论已经开始刷屏。
　　【真播了？？？】
　　【我还以为今晚停。】
　　【昨天不是说要停吗？】
　　【来看看互联网判官今晚怎么说。】
　　【？？？？？？】
　　【等等。】
　　【旁边是谁？？】
　　【月老师？？？？】
　　【卧槽月老师真的坐旁边了。】
　　【今天月老师居然全程上镜？】
　　【梨姐你终于知道观众想看什么了。】
　　黑粉和原本的观众几乎同时涌进来，一时间评论区乱得看不清。
　　唐梨看了一眼：“今天不开付费咨询。”
　　【怕了？】
　　【昨天99，今天免费挨骂？】
　　【为什么不开？】
　　“因为今天直播间不适合让咨询者公开自己的私人问题。”唐梨道，“等恢复正常以后再开。”
　　【那你今天播什么？】
　　“还没想好。”
　　评论区停了一下。
　　【？？？】
　　【这么随性？】
　　【月老师想好了吗？】
　　月见看着评论，转头问唐梨：“他们在问我？”
　　“嗯。”
　　“我也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
　　【月老师：勿cue。】
　　【不是，昨天吵成那样今天为什么突然双人直播？】
　　【拿月老师出来挡枪？】
　　【开始转移注意力了是吧。】
　　【让旁边那个女的替她洗？】
　　最后几条很快被刷了上去。
　　唐梨眉头微微一动，月见却已经看见了。
　　“挡枪是何意？”
　　唐梨：“不用学。”
　　“他们说你让我出来挡枪。”
　　“所以更不用学。”
　　月见想了想，转向镜头：“并非她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
　　【开始了。】
　　【剧本背得不错。】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
　　【月老师别被她骗了。】
　　【她靠制造男女对立赚钱你知道吗？】
　　月见一条条看过去。她认简体字比以前快，只是有些网络用语仍然需要反应。看了半天，她忽然问：“你们所说的‘制造男女对立’，究竟是何意？”
　　唐梨闭了闭眼。
　　苏小满在后台差点笑出来。
　　黑粉显然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
　　【装傻？】
　　【就是说她故意挑拨男人女人互相骂。】
　　月见看懂了。
　　“昨日那位男子与他的女友，谁是男子，谁是女子，我自然分得清。”她顿了顿，“可唐梨所说的，是二人各自做错的事，应当各自承担。为何如此，便成了挑拨男女相争？”
　　评论区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很快有人刷：
　　【因为她一直揪着男方以前暧昧不放啊。】
　　【人家问的是女朋友查手机，她为什么一直审男的？】
　　月见看了几秒：“因为那件事在先。”
　　【发生在前面就可以查手机？】
　　“唐梨并未说可以。”
　　【那为什么还一直说？】
　　月见认真想了一下：“因为若将前事全然略去，眼下之事便会变成另一番模样。一个人原本从不查手机，后来因一件事而开始查，那件事自然与今日有关。有所关联，并不等于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唐梨：“唐梨昨日所言，是这个意思吗？”
　　唐梨看了她两秒：“是。”
　　“那便是我没有听错。”
　　月见重新看向镜头：“她从未说过，那位女子查手机是对的。”
　　评论区很快又有人刷：
　　【所以你俩今天就是来统一口径的？】
　　【笑死，自己人当然帮自己人。】
　　【月老师被洗脑了。】
　　【你喜欢她当然向着她说。】
　　这一条出来得太快，唐梨眼皮一跳。
　　苏小满在后台直接捂住脸。
　　月见却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回应最后那句。她挑了另一条。
　　【我花钱咨询，难道还不能希望得到帮助？】
　　“自然可以。”
　　【那她凭什么那个态度？】
　　“何种态度？”
　　【‘你不是来找我批准答案的’，这还不够高高在上？】
　　月见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唐梨刚想开口，月见已经先问：“若只能听自己想听的话，为何还要问别人？”
　　评论区明显停了一下。
　　月见没有提高声音。她说话一直这样，不急，也不锋利。
　　“既已有了答案，又只肯听那一个答案，便无需再问。问人，本就是因为自己尚有未明之处。”
　　【所以付钱活该挨骂？】
　　“并非如此。”月见摇头，“既付了钱，便该得到事先约定好的咨询。唐梨也该认真听，认真答，这是她收下这份钱以后应尽之责。可付钱能买的是她的时间与判断，不能叫她把自己的判断改成你想听的模样。”
　　苏小满坐在后台，慢慢抬起了头。
　　她忽然意识到，月见说的和唐梨昨天其实是同一件事，可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唐梨的表达像刀，月见却像是在把一团乱线慢慢摊平。
　　评论区仍然有人骂。
　　【你当然帮她说话。】
　　【那男的就一点委屈都没有？】
　　【女朋友天天查手机不是精神控制？】
　　月见看到了最后一条：“我不大明白你们所说的‘精神控制’具体指什么。但那位女子查他的手机、行程，令他觉得难受，这件事不会因为他从前做错过，便忽然成了对的。”
　　有人立刻追问：
　　【那不就结了？还扯以前干什么？】
　　月见这次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眼，像是真的认真想了几秒。
　　“因为一人有错，并不能替另一人的错开脱。两件错事，本就可以同时存在，为何一定要择其一而论？”
　　评论区滚动的速度慢了。
　　唐梨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发现月见已经完全不需要她提醒了。
　　【可那个男的已经道歉了啊。】
　　【犯过一次错就一辈子有罪？】
　　【女方不信任就分手，凭什么折磨别人？】
　　月见看着那几条：“他若觉得不能继续，自可离开。那位女子亦然。可若二人仍想把这段关系继续下去，便不能只当从前之事从未发生。”她停了一下。“一个人若只肯追究旁人的错，却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以后留下的后果，不是在讲道理。”

　　直播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月见继续道：“不过是在诸般道理之中，只取于己有利的那一半。”
　　苏小满的手停在键盘上。
　　唐梨也侧过脸看她。
　　评论区仍然在动，可刚才那些整齐刷着“厌男”“审判”“99块挨骂”的评论，第一次没有立刻把屏幕盖满。
　　有人开始问：
　　【那女方是不是也在挑对自己有利的道理？】
　　月见看见了：“若她说，‘因你从前骗过我，所以从今以后，我无论如何查你都是应当’，那自然也是。”
　　【？？？】
　　【她真没站女方。】
　　【这不就是梨姐昨天说的两边责任分开吗？】
　　【完整直播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我昨天看过全程，她确实说女方查定位不对。】
　　【那男的发的视频为什么完全没这一段？】
　　新的问题开始出现。
　　【有人有昨天完整录屏吗？】
　　【我想看全的。】
　　【别只看剪辑，昨天在直播间的人说一下。】
　　【所以原视频删了什么？】
　　苏小满看着后台数据，呼吸都慢了一点。她给唐梨递过去一张纸。
　　【别急。开始有人问完整录屏了。】
　　唐梨扫了一眼，没动。
　　月见还在看评论。
　　有一条新评论飘过去：
　　【月老师，你这么替她说话，是因为你喜欢她吧？】
　　这一次唐梨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就想把评论划过去，月见却已经读完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半秒。
　　“此问与今日之事无关。”月见说。
　　评论区瞬间炸了。
　　【？？？？？？】
　　【你没否认！！！】
　　【月老师你学坏了。】
　　【重点：没有关系，不是没有。】
　　【梨姐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唐梨面无表情：“再刷私人问题就禁言。”
　　【急了。】
　　【她急了。】
　　【熟悉的梨姐回来了。】
　　苏小满终于笑了一声，连持续了一天多的压抑都像松了一点。
　　可黑粉并没有完全消失，有人开始攻击月见。
　　【两个女的抱团罢了。】
　　【旁边这个就是靠脸吸粉吧？】
　　【她懂什么情感？】
　　【装古人说话还真有人吃这一套。】
　　唐梨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她刚准备开口，月见却轻轻碰了一下她放在桌边的手背。
　　只有一下，像提醒。
　　唐梨转头。
　　月见摇了摇头：“我自己说。”
　　她看向评论：“我确有许多不懂之处。手机不会用，你们说的许多词，我至今也未必尽懂。从前我总以为，只要看得见两个人之间的牵连，便能知道他们该如何选择。”
　　唐梨的目光微微一顿。
　　普通观众只会把这句话理解成比喻，只有她知道，月见说的是真的。
　　月见继续道：“后来才明白，看得见，未必便看得懂。纵然知道两个人从前发生过什么，也不意味着旁人便有资格替他们决定往后该如何走。”
　　她停了一下：“故而如今，我也不过是将自己所见之事说出来。至于如何选，仍是他们自己的事。”
　　评论区里有人问：
　　【那你看见梨姐什么？】
　　唐梨：“这条禁言。”
　　苏小满：“已经禁了。”
　　月见转头：“为何？”
　　“私人问题。”
　　“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
　　【梨姐求生欲。】
　　【刚才还在吵架怎么突然变喜剧了。】
　　【我本来是来吃瓜的，怎么坐下来了。】
　　直播间的气氛终于第一次从失控里被拉回来。
　　在线人数仍然很高，可越来越多人不再重复那几个标签，而是开始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小满迅速把工作室保存的情况说明置顶。没有咨询者私人资料，也没有放完整录屏，只列了最基础的事实顺序：
　　【咨询者公开连麦并完成授权。】
　　【咨询中承认曾与异性存在越界聊天。】
　　【被伴侣发现后承诺断联。】
　　【一个多月后未经告知恢复联系。】
　　【主播明确表示伴侣长期查手机、定位同样不合理。】
　　【目前网络流传视频存在大量前后文删减。】
　　置顶以后，直播间里开始有人主动去找昨天的录屏切片。有人说自己保存了部分，有人贴出昨天从头看到尾的时间线，也有人仍然不信。
　　但至少，不再只有一个版本。
　　九点十二分，唐梨看了一眼时间。

　　今晚已经播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收费，没有接咨询，甚至没有按原计划做任何内容。可她第一次觉得，这盏直播灯今晚没有白开。
　　“今天到这里。”
　　评论区立刻开始刷：
　　【这么早？】
　　【月老师再说两句。】
　　【今天周四场就这？】
　　【梨姐你现在真的很像月老师助播。】
　　唐梨看到最后一条，忍了忍：“提醒一下，这是我的账号。”
　　【知道。】
　　【所以月老师下次什么时候来？】
　　唐梨闭嘴了。
　　月见看着评论，认真问：“他们为何总问我？”
　　“因为闲。”
　　“哦。”
　　苏小满在后台笑得肩膀都在抖。
　　唐梨懒得理她，伸手准备结束直播。
　　月见却忽然叫她：“唐梨。”
　　“干什么？”
　　“你昨日说，若直播再开，我可以坐在旁边。”
　　“我没说可以，我是没拒绝。”
　　月见想了想：“那今日算你答应了吗？”
　　评论区瞬间开始刷屏。
　　唐梨看着她。月见神情仍然认真，像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直播席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落在现在，怎么听都不像只是在问直播。
　　唐梨移开视线：“今天算。”
　　月见点头：“好。”
　　直播结束。
　　屏幕暗下去以后，工作室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陷入死寂。
　　苏小满第一时间打开数据后台：“先别走。”
　　她盯着实时变化，语速越来越快：“刚才月老师那段已经有人切出去了。不是黑粉，是原来直播间的人。”
　　唐梨皱眉：“哪段？”
　　“‘若只能听自己想听的话，为何还要问别人’，还有后面那段‘挑选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道理’。”
　　视频刚发不到十分钟，点赞已经过千。
　　评论区里最上面的一条不是骂唐梨。
　　【有没有昨天完整直播？我想自己看。】
　　第二条：
　　【如果完整前因真跟今天说的一样，那昨天四十秒那个视频确实剪得有点过了。】
　　第三条：
　　【先别急着站队，等录屏。】
　　苏小满盯着那三条评论，很久没说话，然后转头看月见：“月老师。”
　　“嗯？”
　　“你可能又要火了。”
　　月见没有露出多高兴的表情。
　　她先看了一眼唐梨：“那她呢？”
　　苏小满愣住。
　　月见问：“他们还会继续骂她吗？”
　　“会。”唐梨替她回答，“互联网没那么快。”
　　月见点点头：“那便还没有结束。”
　　她说完，低头开始收桌上的纸。
　　唐梨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月见，忽然想起其实也没有多久以前，月见第一次坐进她的直播间时，连观众说的很多词都听不懂。有人问她问题，她还会先转头看唐梨，确认自己能不能回答。
　　可今晚不一样。
　　刚才最乱的时候，月见一次都没有看她求助。她自己看评论，自己判断，自己回答。甚至在唐梨准备替她挡掉攻击的时候，她说的是，我自己说。语气也更郑重，那些古腔古调又跑了出来。
　　唐梨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捡回来的是一个需要慢慢学会在人间生活的人。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月见已经可以站在她旁边了。
　　甚至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替她开口。
　　这种感觉，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