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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亲自来写 第二十九章 ...

  •   第二十九章·亲自来写

      那些歌传遍京城的时候,贾琮正蹲在洞天的池塘边摘莲蓬。

      素心隔着洞天的门递进来一卷纸,说是书肆新刻的歌词册子,满城都在传。他接过来展开,看见《冬季到扬州去看雨》那首印在第一页,墨迹还没有干透。词写得极淡极远,没有《誓言》的滚烫,也没有《今生来世》的磅礴,只写一个人站在冬天的扬州城门口,等着另一个人从雨里走过来。词里有一句:“你若不来,雨就一直下着。”没有指名道姓,可京城人人都猜——这首是给林姑娘的。

      贾琮坐在池塘边把那首词看了三遍。莲蓬搁在膝上,青绿的壳上还沾着水珠。他看着那句“你若不来,雨就一直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那些歌是分身写的。那些词、那些曲、那些滚烫的誓言,都是分身在替他发声。可这一首不一样。这一首太像他自己想说的话了。他蹲在巷口等过一个人,等了五天,等得差点以为那个人死了。他蹲在荣国府后门等过一夜,等得手脚冻僵也没有等到。他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而这世间,他如今还想等的人,除了那个当年在巷口接过他馒头的“自己”,多了一个。林黛玉。他的玉妹妹。那个坐在暮光里攥着小木匣流泪的姑娘,那个让紫鹃送来一匣旧砚台、说“闻兄病笃,无以为赠”的姑娘,那个在贾府里跟他一样没人真心疼过的姑娘。

      那天夜里他没有让分身去写。

      他坐在梅树下,铺开了自己的纸,拿起了自己的笔,在纸上写了第一句:

      “你说扬州冬天不下雪,只下雨。”

      然后他的手没有停。他写:“我就带着伞去了,等了一整个冬天,雨没有停。”他写:“后来我才知道,伞带错了。那场雨不在扬州,在你眼睛里。”他写:“你若肯回头看我一眼,我身上所有的雨就都干了。”

      笔落下去的时候,墨洇开了半寸。他低头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他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上辈子没有,这辈子穿过来之后更没有。可在那一刻,坐在梅树底下、枕着满洞天的玉气、纸上写着给另一个人的句子时,他觉得自己忽然从两重身份里跳出来了。不演了。不装了。不替谁写了。这是他贾琮自己的话,是他活了两辈子的人想对一个人说的话。

      他把那张纸晾干了,叠好,放进一只青色的信封里,没有写落款。第二日一早,他让人送去林家宅子。没有通过若望,没有通过分身,没有通过任何中间的手。是一封从“琮王府后殿”送出去的信,落款只有一个字:“琮。”

      三天之后,回信来了。林黛玉的字,清瘦如竹,纸上只有两行:

      “扬州城外的雨下了一整冬,原来是因为你还没来。你若来,我就撑伞。”

      贾琮在洞天里把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池塘里的鱼跳出水面翻了个身又落回去,溅起的水花落在纸边,他没有擦。他把那张纸收进梅树的树洞里,跟地契、官凭、御笔朱笺放在一起——那张轻飘飘的纸压在最上面,比底下所有的东西都重。

      从那天起,贾琮决定了。分身该退场了。

      那具玉髓灵丝的傀儡替他演了太久的“病弱琮三爷”,替他写了太多的词和歌,替他受了太多的泪水和目光。可往后那些最重的、最真的、最不能转手的东西,他要自己来。那些写给黛玉的词,那些对着月光才能说出口的话,那些只属于“贾琮”而不属于“望若望琮”的情感,他要亲自提笔。

      他开始慢慢减少分身的“出场”。前几日还坐在窗下写词的那具身体,如今渐渐安静下来,更多时候只是靠着迎枕闭目养神。素心送来参汤时问:“三爷今日不写了?”傀儡闭着眼轻轻摇头,嘴角一抹淡笑:“累了。歇一歇。”素心便不再问,把参汤搁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而外头的人只以为琮三爷病情反复,又虚弱了些。京城的书肆里还在卖他的旧作,茶馆里还在唱《半块甜》和《今生来世》,可新的词曲渐渐少了。有人问,说书先生便叹一口气:“三爷身子又不好了,大家体谅些吧。”满城的人跟着叹气,可在叹气里把他的旧作翻来覆去读了又读,越读越觉得那些字句里头有某种常人写不出来的东西。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已经换了一个人——换回了它们真正的主人手里。

      贾琮如今在后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多。他让刘太监把后殿西边那间小书房收拾了出来,白天在那里写东西。写的全是新词、新曲、新信,落款仍然是“琮”。写的、在京城里传开的那首新词叫《你说你不来》,开头第一句就是:“你说你不来,我就不等了。可我在巷口站成了一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等你经过时好看见。”

      有人认出那“巷口”了,知道是写的当年那个冬天。可又有人说,这句子里的温柔跟从前不一样了,少了些自怜,多了些守候。好像写词的人心定了。

      只有若望知道为什么。

      那夜他在洞天里写完一首写给黛玉的新词,搁了笔,站起来走到梅树跟前。那棵老梅的枝条微微垂着,花已经谢尽了,满树碧绿的叶子在暖光里沙沙响。那缕神识细线从枝头垂下来,安安静静地悬着,另一端连着后殿里那具正在沉睡的傀儡。他伸手碰了碰那根线,感应到分身的脉搏平缓、呼吸均匀,像一片睡着了的湖水。

      “够久了。”他对着那根线低声说,“你替我写了那么多,唱了那么多,累了这么久。往后我来。”

      那根细线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后殿的床上,玉髓傀儡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下去。

      贾琮回到书案前,把那张刚写完的词又看了一遍。墨干了,纸还温着。他折好封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玉妹妹。”这一次没有走任何人的手。他知道她一定会收到。

      方寸之间,两重身份渐渐合拢成了一个人。那个坐在窗下替“自己”写词的分身正在慢慢退入幕后,而那个站在台上的人终于拿起了自己的笔。属于贾琮自己的声音,从这一刻开始,一句一句地响起来。他不会停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亲自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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