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章不出沪 第74章章 ...

  •   第74章章不出沪
      动身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二。日子是照车次定的,不是照吉日定的。兰心核过两回:头一日到站不回档口,卯时要紧。
      票买的是普座。铺里出门,不坐头等。
      出门的规矩在铺里立了四条,沈念让明珠写在册头那一页,跟看炉人的火、押印人的停、讨饼人的限并在一处。
      一,两枚红印不出沪。周婶守城西卯时的火,看炉女守前场,明珠守柜上的册。
      二,正册不出柜,随身只带副册。
      三,四十九只信皮不动。纸包、拓片、收根留在内柜高格。
      四,路上不接别家的账,不代谁带话。
      四条立完,明珠在下头另添一行小字:章不出沪,账认册不认章。添完她抬头看沈念。沈念点头,没有再讲。
      立完规矩那一日,沈念在柜上教明珠押印。
      押印这件事她自己也才学熟不久:印按下去,手先不动,停一息,等纸吃住印泥,再提。提早了,字浮;停长了,纸背透红。
      明珠连试三回,回回停长了。沈念把旧稿纸翻过来对着灯照,纸背上一个圆红印子透得清清楚楚。
      她说:太长了。明珠重新蘸了泥,第四回停得刚好。沈念把柜上三串钥匙交给明珠,两串握在自己手里,一串搁进明珠手心。
      她说:正册开左边那格,副册跟我走。柜上这五日的账缓一日不打紧;账断在纸上,人断在火里。
      明珠问,五天里要是有人来还东西。沈念说:收,入册,来路写清楚,别的先不动。
      兰心交代南边三件事,是分三日讲的。
      头一日讲起槽:手要净,缸里的水不许兑热水;起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不许多摆一件;封口照旧封上,封法照原。
      第二日讲验纸:灯要用罩灯,不许拿明火烤,纸一烤就脆,脆了的纸对不上帘纹。
      第三日讲看门:门只许开一回,进门站定,先看四墙,不许碰桌上的东西;看完退出来,锁照原样。
      沈念把这三件记在副册前头,三行字,一行一件事。蓝布包袱头一日就收拾好了。
      兰心的东西少:旧摊布一块,半张票根,旧租栈收根的原纸拿绵纸包了两层。另有一只粗布袋,袋口拿麻线系着,系的是活结。
      沈念的也不多:随身副册一本,蓝杆笔一支,两身换洗衣裳。银勺与铜钥照铺里的老例贴身走,布袋提到肋骨底下,不搁进行李。
      副册是新裁的,五页。前两页记站名与时辰,第三页记物,第四页、第五页空着。周婶的交代是在灶间讲的。
      她说城西卯时的火她守,初五那炉照旧掌印;印泥用老的,不添新油——印泥一添油,颜色就浮,上了契纸要惹人问。
      看炉女交代的是那边的实情。
      她说档口照旧两火,卯时头一炉、午正收炉;酥皮六十只,红印,限二,一只不多。她讲限二两个字的时候,手在炉门石上按了按。
      她又说,那边的看炉的人手生,头三日掌炉的会先看你的手:茧在哪一段,一按石就露出来。
      兰心在灶边听完了,添一句:那边的井水硬,和面要多醒一炷香。
      铺里出门有个老例:不带礼,不替人带话。小李把两只饼包上的麻绳多绕了一道,说这是路上吃的,不算礼。
      兰心又添一例:车上的吃食只吃自家带的,站上的东西不买。买了站上的东西,这一趟路就沾了别家的账。
      明珠头一日争过一回要跟着去,没有争过来。动身那日她把正册抱到柜台上,一本一本扣好扣子,扣完说:姐,柜上有我。
      她把沈念送到巷口就站住,没有再往闸口走——送到车站是送生人,这条例她背得比谁都熟。
      明珠回柜上补了一笔:出门起讫。写完把笔搁下,转身去查午正那炉的数,数了两遍,六十只,一只不多。
      动身那日卯时,头一炉出炉。留饼照搁。留饼不出堂。
      看炉女送人到闸口就回。曹师傅送到站台,把三样话交代齐全:车上的吃食自己带,转车的时候行李不离手,到了先发电报。
      曹师傅临下车厢还讲了一桩旧事。
      他说二十几年前他也送过一回人上这条道,那人手里拎一只篮,篮里搁着两只饼;车开的时候那人没有回头,只把窗关上。
      曹师傅讲完,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小李塞过来两只热饼,油纸包着,纸口朝外,两只并排。他说路上的饼要紧。
      铺里还有个老例:头一只不出嘴。火车开出去半日,沈念才把两只饼摆开。一只留在纸里,一只掰开摆在手边。
      她先吃留在纸里的那只——头一只不出嘴,是头一只不许给人看;车上先吃好的,剩下那只就成了欠的账,进站才清。
      同座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哭了半程。沈念把靠窗的位置让出去,自己坐到过道边上,把包袱抱在膝盖上。
      兰心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把窗又推开半寸。让座的事,她没讲。兰心也没问。
      两只饼的油纸,沈念折平了收进包袱。纸不乱丢,是铺里的老规矩——油纸上盖着印,丢在道上,就有人捡。
      沈念问,到了那边住在哪里。
      兰心说:档口后头有半间屋,早年就腾出来了。床硬,铺草席。住的地方不进册,进册的是火。
      阿桐的电报先一日到。
      电报上只报线、不报人:巷口石灰线划到门槛外三寸,一头炉挂牌保着,一头墙上刷红,年内不动一砖一瓦,动线之日再报。末了四个字:候姐到站。
      沈念在车上回了一封短电,六个字:十二起,十四到。她不写人数,也不写行李——报了数,路上就有人等。
      电报局的纸短,写字要数着写。她起草稿用了三回,第三回才定下这六个字,字与字之间不留空。
      火车走两日。
      兰心把窗推开一条缝。她说这条道她走过四回,回回一个人;这回带了一个押册的。
      沈念问,押册的是什么用。兰心说:我不落字,你落;我不认账,你认。册在,路上就有一根绳。
      沈念在副册上按日按站记。记到第二站,兰心从她手底下把册子抽过去看了一眼。
      她指头点在头两行上:站名可以记,时辰记到卯时、午正就够,别记钟点。钟点记细了,册子就成了路上的账;路上的账,回了柜才认。
      沈念把那两行划掉,另写。同车厢有两个卖布的行商,一口广东话,讲话的时候手在桌上比尺。
      他们讲广州的街面:十三行那条街上的铺子换得快,铺面窄,租金贵,做吃的做不成,做字画的活得住——铺子不开张,一年交两回租就够。
      沈念听了不接话,只把这句记在副册边上:铺子不做吃的。写完她看兰心,兰心在看窗外的水,没有看她。
      过第二个夜里,兰心讲起九八年那趟。
      她说那一趟带了两只饼,车上吃了一只,到站手里还剩一只冷的,没送出去;后来拿油纸裹上,压在档口木箱底下,压了二十几年。
      去年腊月请出来重烤,火大了,烤糊了;糊的那只她自己吃了,没叫谁看见。沈念问:那只是给谁的。
      兰心看了一息窗外的田。田里的稻刚割完,茬子一行一行,齐得像新写的账。给一个站在斜对面的人。她说。
      沈念没有再问,把这一句记进副册最末一页,记完在下头画了一道短横。兰心又讲旧堤那边的事。
      她说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底下摆着两只石凳;潮涨的时候水能到第三级石阶,那间铺面的门槛比别家高两寸。
      她还说,档口后头那半间屋门对着巷、窗朝河,窗底下有一块石,是日子踩出来的。
      车到广州是十四日,天没亮。站前空着,只有几个拉车的在墙根等客。
      一个拉车的过来问去哪里。沈念报了旧堤,他摇头,说那条巷子车进不去,石板路窄,只能到巷口。
      车钱按表给。他多要两毛,沈念给了。兰心不先回档口。她带着沈念站在站前的石阶上等时辰。
      她说头一炉的火要拿时辰去对,不能拿脚去撞;早到一步是抢火,晚到一步是欠火。
      火不等人。卖热水的老人把炉子推到阶下,一桶水滚着,盖子掀了两回。
      兰心买了两碗热水,一碗推给沈念,一碗端在手里不喝。天从东边亮起来,站前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钟还没有响。卯时差三刻,她把碗搁回桶沿上,拐进旧堤。
      巷尾先出来的是烟,不是人声。牌底下已经排上队,排头那个人不像本地打扮,脚上一双素鞋,鞋边干干净净,手里捏着两张油纸,纸口朝外,是路上留东西的老实放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