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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当面推册 七月中,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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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暑气把三条街烤得发白。坡口的队倒不短,人躲着日头排,排到槐树荫底下就站住,等炉门口那一线凉气。
阿桐南行半个多月了。柜上每日照旧点册,高格里那只租包照旧不开。四十九只信皮压在匣底,收信人一栏空着,铺里没有第二只手伸进去。
王秀芬是晌午上坡的。
五十几岁的人,一手提一只竹篮,篮里油纸包着两斤黄糖;一手攥着一册线装的旧簿,簿脊让她攥得发亮。明珠先认出来的——上回托阿冰捎糖的就是这位。沈念把她让进门堂,周婶章也不放,先烤了两只热的搁案上。
王秀芬不吃。她把糖正正经经放到柜台上:上回托人捎的,是补礼。今儿这两斤,是我自己送。当面。
沈念说:好。当面。
账也是当面的。王秀芬从那册旧簿里抽出一页抄的底,摊开:九九年她在上海落脚,糖都在我家柜上零拷,走账。〇一年冬她南行,账年清,清到最后一笔。我爹核了三遍,多出一元二角。她走得急,尾数没抹。
明珠的笔停了:她的账,多出一角都不合她的脾性。
所以她是我当面来还的人。王秀芬说,我爹讲了,这钱不是铺子的利,是她的信。信搁在别人家柜上搁了十几年,我这个看柜的人,睡不稳。
钱当场过秤入柜,明珠另起一页:王家账,当面结清,尾数一元二角归铺代守。沈念看着那行字,提笔把代守两个字圈去,改成:候领。
王秀芬看着那个候字,笑纹从眼角堆起来:候得好。她这样的人,账也该有个候字。
明珠烫茶的时候,她在柜前慢慢走了一圈,看小黑板,看挂檐,看高格里那只租包,末了在炉门口那只油纸包跟前站了一站,没碰。她说:九八年那趟,她没把饼递出去。打那天起我就晓得,这个人做事,有始有终。
明珠烫了茶端上去。王秀芬接了,喝半盏,放下的时候从兜里摸出几枚铜板,照柜上的价,一文不差。沈念说茶钱不必——
不必?王秀芬把铜板往柜台面上一字排开,账当面清了,茶就该照付。你们铺子的规矩,照规矩收我的,我才算把上海这笔账走完了。不照收,我就还得再来一趟。
周婶在案后头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铜板当入册。
账清了,话才到正题。王秀芬把那册线装旧簿推正:这是我爹的送货簿。穗香在的那几年,厂里做糕要糖,广州那头也在我家进。簿子我爹记了三十年,走一页对一页。注销前那最后一批糖——
她停在末一页。收货地址,改过两回。头一回改,改到荔湾一条旧街,字迹还是她爹的;第二回,地址没写全,只写了个巷名加一只号,管收货的字换了个人,瘦,收口带钩,与她爹的笔势两样。
改单呢。沈念问。
我爹有旧习,改单另存,订在一沓油纸里。去年我翻出来核这本簿,一沓都在,独独寻不见末了那一页。哪一年改的、几时抽走的,我爹生前一个字不讲。
沈念没有碰那本簿。她只吩咐明珠:入册。日期,来路,页数,缺页一行照实写——簿存一页缺,缘由待查。
写完,王秀芬把簿子留在了柜上。她说铺子的账比她的手稳,放在这里,她睡觉才真稳。临出门,她把竹篮里的空油纸叠得方方正正,收回篮里。走到门堂口回头:下回上坡,我带对家的簿来,两本当面碰。
未时,方明轩上门。
他没先坐。进门堂,先看炉,再看小黑板,末了看柜上那册新入的王家簿——他没问,只把眼睛收回来。沈念知道他是信得过铺子的眼睛,不问就是账上写了的他都看见了的。
兰心是未正到的。披着那件旧外套,从椰朵那头慢慢上坡,进了门堂,站到柜前。
她讲:前约在先。今天当着人面,这本册,我推给你。
明珠把柜上那本蓝布面的穗香底册请出来。册子在新棉纸里托着,布面上让年头压出一层旧亮。兰心伸手,连纸带册,推到方明轩手边,推得不快,纸角在柜面上蹭过去半寸。
方明轩没有接。他伸手,把册子推回来。推得比兰心更慢。
两番推册,不收,不付。
柜上静。周婶的章停在半空,没有落。
兰心也不催。她等那册子在她手边站定了,只讲了一句:方家的账,留给方家的人。这句话当年我讲过,今天还算。
方明轩站着,手压在公文包带上。他开口之前先把喉头动了一动:兰姨,这册子我拿回去,手会抖。抖的手写不了账。
那就不写。兰心说。
方明轩点点头。他从包里取出一只扁夹,夹里是一张旧账页的影印,摊在柜上,用两只黄铜镇尺压住角:我父亲晚年翻过这本底册。翻到注销前一月那一页,他讲了一句酒话。他说,这页不是我续的。
柜上没人接话。
我认得他的手。方明轩说,我看着那手字写了几十年,招牌怎么写、批语怎么画,闭着眼我也认得。那一页,是他的手。可他讲不是他续的。两头都是他,我就两头都不敢落。
沈念看着那页影印。瘦字,捺脚重,收口带钩——这十个字她在心里过了几遍,过完只讲:铺子记账,不记话。这页纸入册,照王家簿一样:影印一,来路当面,存疑,待质。
当日柜上三样碰头:一页缺的改单,一手续字,一回推册。明珠在册上各归各页,一页三行,行与行之间不连线。落笔的时候,她想起王秀芬那句两本簿当面碰,笔尖顿了一顿,还是照页写完,写完不数。沈念审了一遍,点头:图不拼。等它自己圆的那天。
方明轩把带来的另一样东西留下——一只长条木匣。匣里是一张纸本墨拓:林记老招牌的拓片。九八年接穗香旧账那年,这块牌子的纸墨就在方家仓里压着,他父亲在的时候不敢动,他接了事才敢拓。
原件呢。兰心问。
原件还在方家。方明轩说,麦香斋拟把这块牌子还给林记。牌子不是我给的,是我父亲欠的——欠据写了一辈子,今天才算落笔。原件不动,拓片先送铺中权挂。原件,候兰姨南下亲收那天。
兰心看那拓片。纸本墨拓,三字凸着白。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只侧头跟沈念讲:挂吧。挂檐下,别挂堂中。
明珠入册:拓一,权挂。原件未收,收日另记。
下晌,巷口停了一辆黑车。
车不上坡,司机立在槐树荫底下候了半日,从午后候到申时,进店一步没进。曹师傅出去问过一回。司机只说,奉命送一句安好,问公馆东厢的三姑安好,别的话没有。说完把车里递出来的一小篓时鲜果子留在坡口茶摊上,说是给排队的人解暑的,车就走了。
茶摊老汉把果子当街分了。明珠在册上记:当天傍晚,公馆车一,未进店,代言一句。记完她小声问沈念:这算不算递过来的手。
沈念说:手在不在,看他下回伸不伸。回话也不必带话——就说,铺子的账,都好。
明珠照原话下去回司机。司机听完,朝坡上望了一眼,没再讲什么,开车走了。
夜里掌灯,柜上的座机响了。陈慧敏的电话。
她的声音比寻常低,先绕了两家闲话,绕到末了才把今天真正要讲的事讲出来:三姑头天早起,把她叫到跟前,问了一句——城西的饼楼,香几点收。
柜上静了一歇。明珠握着话筒没敢出气。
沈念过了片刻,讲:她问的是炉。
电话那头也静。隔了一会儿,陈慧敏说:是。我进门二十一年,她几十年不下那道坡。头天问我饼楼的香。我回她,卯时的火最响。她听完就不讲话了,叫我把帘子放下来。
沈念说:替我回一句话,就说铺子的账记到午正,炉收火。火收了,饼在。
挂了电话,沈念在册上添了一行:三姑托话,问收香时辰。写完把册子合上,搁到灯底下,没有再注一字。高格里那只租包安安静静,签上四个字朝着柜门。后堂的针线灯今晚亮到很迟,笸箩里那条长了半截袖口的旧褂,收了线,没有再拆。
那一夜落了入伏后头一场雨。雨不大,闸口的潮气跟着上坡。明珠打烊时朝巷口望了一眼,队收了,灯还亮着一盏。炉门口那只留饼照旧搁着,油纸四角压得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