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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牌栗子挞 清晨五点四 ...

  •   清晨五点四十,江桥万达还没醒。路灯熄了,天边一层灰蓝,街上只有环卫工扫落叶的沙沙声。沈念蹲在椰朵门口,用湿抹布擦地砖上粘了一夜的糖渍。
      三小时前她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昨晚开业,她拿周婶留下的库存烤了六十个栗子挞,标价十二块一个,比对面麦香斋便宜两块。卖到九点还剩大半盘,她叹了口气准备收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路过,买了一个,咬了一口,又买了五个。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外卖平台的单子连跳进来,她一个人在后厨和柜台间转圈,烤盘烫得指尖通红。
      六十个栗子挞,全卖完了。
      地上这块糖渍是第三十七个客人掉的。那人买完就站在门口吃,栗子馅挤出来滴在地砖上,沈念当时忙着打包没顾上擦,现在蹲下来,抹布蹭过那点焦糖色,想起昨晚那个男人吃完栗子挞的表情——他咬第一口时眉头皱了一下,嚼了两下,眉头松开,又嚼了嚼,然后说了句让沈念一晚上没睡好的话。
      “这味道,跟我小时候在椰朵吃的差不多。那家店开了得有三十年了吧?”
      沈念把抹布扔进桶里,直起腰。街对面麦香斋的卷帘门哗啦响起来,店员小刘正在往外搬面包架,瞥了她一眼,没打招呼。麦香斋在江桥万达这片开了十二年,招牌是菠萝包和老婆饼,生意不差,但也没好到要排队。周婶之前说过,麦香斋老板老黄看椰朵不顺眼好几年了——两个店离得近,甜品种类也重叠,椰朵要死不活的时候他懒得管,现在换了新店主,他倒开始天天站门口抽烟。
      沈念把门框上的“营业中”翻过来,回后厨系围裙。今天要做的事比昨天多:栗子挞备料,奶油霜调色,还要把周婶留下的旧账本翻一遍,看哪些原料供应商还在合作。
      她拉开冰柜,昨晚剩的挞皮面团还包在保鲜膜里,摸了把,温度刚好。周婶留下的配方是手写的,字迹娟秀,方子上的配比沈念试了三遍才摸准——低筋面粉两百克,黄油一百二十克,糖粉六十克,蛋黄两个,盐一撮。黄油要冷藏切丁,不能软化,用手搓成沙粒状,加蛋黄和冰水,成团后冷藏松弛半小时。
      她今天要做一百二十个。
      挞皮搓到一半,门口有人喊:“老板?营业了吗?”
      沈念擦擦手出去。是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趴在玻璃柜台上往里看。“栗子挞还有吗?我同学说昨天买了好吃。”
      “九点出炉。”
      “九点啊……”女生撇嘴,“我八点二十上课。”
      沈念想了想:“你中午来,我留两个给你。”
      女生眼睛亮了,用力点头,走了。沈念看着她跑过街角的背影,回去继续搓挞皮。黄油和面粉在指尖碾开,沙沙的,像冬天踩在干树叶上。她喜欢这个手感,面粉从指缝漏下去,带着黄油的凉意。
      九点整,第一炉栗子挞出炉。挞皮金黄,边缘微焦,栗子馅挤成螺旋状,顶上缀半颗糖渍栗子。沈念把烤盘端到柜台,热气扑在脸上,栗子的甜香混着黄油的焦香,她闭了下眼。
      十点半,卖出去二十三个。
      十一点四十,午市来了。写字楼下来的白领三三两两进来,有人点栗子挞配美式,有人打包四个带走,还有个姑娘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江桥万达这家新开的店,栗子挞绝了”。沈念埋头打包,没空看手机,但订单确实在涨——十二点十分,外卖平台的提示音连响六下,她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单,一看后台:栗子挞单品销量已经排在商圈甜品类第三。
      她刚要松口气,门口的光被人挡住。
      “你就是新店主?”
      沈念抬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柜台前,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杯麦香斋的纸杯咖啡,正是老黄。
      “嗯,我姓沈。”
      老黄没接话,目光扫过她柜台上那盘栗子挞,又扫过价签,嘴角动了动。“你这定价,比我低两块。”
      “原料不一样。”
      “什么原料?栗子还能是金子做的?”
      沈念没争。她拉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颗没剥壳的板栗,递到老黄面前。老黄下意识接过,捏了捏,又凑近闻了一下。“这是……建瓯锥栗?”
      “嗯。蒸熟压泥,加淡奶油和蜂蜜,没放糖浆。”
      老黄沉默了几秒,把板栗放回柜台。“你成本压得住?”
      “压得住。我一天卖一百个就回本。”
      老黄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走了。沈念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还会来——做甜点的人,舌头骗不了人。
      下午三点,栗子挞卖光了。沈念把“售罄”牌子挂出去,正要收拾后厨,手机响了。是陆知行。
      “听说你店开了?生意怎么样?”
      “还行,栗子挞卖完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错。我这边有个朋友做美食探店,明天想过来拍条视频,方便吗?”
      沈念想了想:“明天备料多,下午来吧。”
      “行,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沈念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层薄汗。陆知行是江桥万达商管那边的,盘店那天他刚好路过,帮她跟周婶问了几句转让细节,后来加了微信,没怎么聊过。她没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洗工具。
      晚上打烊后,沈念坐在柜台里数钱。零钱加扫码,总共一千八百六十三块五,扣除成本,净赚大概九百。第一天,这个数字远超她预期。她把钱理好放进铁盒,锁进柜台下面的抽屉,正要起身,手碰到一样东西。
      是那把银勺。养母陈慧敏塞给她的,勺柄刻着字,她一直没细看。
      沈念把勺拿出来,对着柜台上的小台灯照。勺身有些年头了,氧化发乌,勺柄的刻字磨得模糊不清,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只看出两个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两个字,但看不清是什么。
      她翻过勺柄背面,那里有个小小的凹痕,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不像是刻意刻上去的。
      沈念把勺放回兜里,准备锁门。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杂物柜。周婶搬走那天留了一箱旧物,说“能扔就扔,不能扔就留着”,她一直没打开过。现在她走过去,把那口纸箱拖出来,蹲在地上翻开。
      最上面是几个落灰的模具,下面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沈念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起,上面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围裙,站在一个蛋糕柜台后面,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椰朵,三月,林兰心。
      沈念盯着那张脸,愣住了。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压,鼻梁挺直,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和她长得,很像。
      她蹲在地上,手里的照片被灯光照得发黄。银勺的刻字、周婶那句“你要是她后人就该把招牌立起来”、客人那句“像三十年前的味道”,还有这张照片,全在今晚撞在一起。
      沈念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塞进自己背包的内层,锁了店门。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把银勺,对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勺柄的刻字还是模糊,但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勺柄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被人常年用拇指摩挲出来的。
      她攥紧那把勺,朝出租屋走去,脚步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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