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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代替 季王妃下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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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王妃下马车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副景象,她常代表秦王府在京郊布施,每年农桑时节也会跟随郎君下田,因此对田间不算陌生。
“章中官,殿下何在?”她只是有些不解,蛾眉微皱,任由罗裙拂过地面的泥泞,看向前方躬腰引路的章中官温声问道。
章诗年低眉顺眼地轻声道,“殿下正等着您呢。”
官署坐落在屯田区中心西侧,往西走,农田的嘈杂逐渐小起来。季王妃略微打量了下这处,院墙外围种了一圈的杨树和榆树,光秃秃的树干,枝桠横斜,倒也有种秋意之美。
季王妃是在后院正房中见到的秦王,她进来后,不知何时落在身后的章中官无声无息地将门扉掩上。
屋子里的陈设颇为简朴,高大俊朗的男人坐在窗边的素木书案前。
“妾身见过郎君。” 季王妃走至书案边行礼道,眼神关切地看着秦王,心里思量着,前不久才听闻府里的典医常驻前院,瞧着郎君的确有些消瘦。
秦王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将王妃扶起来,“劳累攸宁过来陪本王了。”
这般慰贴的话让季王妃忍不住笑起来,顺着男人坐到榻边,“妾身能为郎君分忧是再好不过的,可说不得累字。”
“只是妾身观郎君心神疲惫的模样,可有唤医官来瞧过?”季王妃担忧地问,却见丰神俊朗的秦王殿下轻笑了一声。
她尚且为这反应生出些不解时,腹部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摸了上来,季王妃脸色霎那间一片红霞。
秦王神色淡淡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变换,直到那片红霞渐渐散去,他才不紧不慢地看着女人的腹部说道:“记得攸宁之前做过红日入怀的梦,攸宁说是胎梦之兆,本王的胎儿如今何在?”
本来逐渐平静下来的季王妃脸色惨白,下意识辩解道,“妾身,妾身只是。”她温婉柔情地望向自己的丈夫,寄希望于他能叫停自己接下来的话。
秦王只是看着她,面色平静如初。
“妾身的确做过这样的梦,”季王妃放在膝上的手将柔软的罗裙捏皱,声音低下去,“只是叫殿下失望了,妾身未能怀上麟儿。”
“攸宁说错了。”温和得甚至有些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王妃恍惚觉得自己听到的话是错觉。
“麟儿在这里。”
不,是梦,是充斥着鬼怪之言的惊魂噩梦!
季王妃的脸上毫无血色,瞳孔缩到极致,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秦王的身上,方才问责她的郎君为什么此刻正将她的手按在了他的腹部!
“碧梧?”季王妃睁开眼,入目可见的是翠绿的碧玉珠帘从床帏上悬落下来,她心下稍安,等了片息,仍不见侍女的人影,心脏处又似乎捏紧了。
“奴婢在。”碧梧来了,却不是她知道的那个碧梧。
“王妃,您醒了,外间的晚膳备好了。”她利落地挽起帷幔,将碧玉珠帘束起,恭恭敬敬地伸出手要搀扶季王妃下榻。
季王妃望着面前梳着双螺髻的侍女,艰难地问出来,“殿下呢?”
新的碧梧笑笑,径直将季王妃扶起,宽慰道,“秦王殿下方才交代不必等,王妃现在是有双身子的人,奴婢等需用心照料才是呢。”
随着她一字一句笑着吐出来的字,季王妃的目光逐渐下移,隔着平坦柔软的腹部,似乎有一个怪物在蠢蠢欲动,伺机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
“殿下,王妃用过膳后,赏了片刻屋外的木芙蓉,早早歇息了。”章诗年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季王妃那边的作息。
殿下的威势近来愈发地重,又因着那有些神异之事,像章中官这类贴身伺候的亲信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秦王没抬眼,注意力仍在手里的医书上,眉峰蹙起,妇人怀胎竟是这般艰难的吗?
稍有胎气不安,便会滑胎小产。那双看似温和的凤眼在小产二字上打了个转,熟练地在小腹处摸了摸。
他不是没想过打胎,若是身怀有孕的消息泄露半点,秦王这个人都会消失在皇室的族谱里。男子怀孕,可谓妖孽。妖孽又怎么能活在人世呢?
可那红日入怀的梦境太过清晰,他不动声色地听完王妃做过的梦,同时红日落入,位置却不同。
秦王甚至怀疑,这吉兆原先本就是上天赐予王妃的,不过这轮红日却是有些迷糊,弄错了人,入错了肚子。
“你倒是好运气。”秦王感慨道,若非如此,又碰巧他正值势盛,有韬光养晦之念,也不会有保全这胎儿的时机。
只是,这其中艰难,却难为人言,向来肆意的秦王殿下近来脾气日益差起来,每每作呕恶心之际,他看向腹部的眼神都会更沉些,难忍的杀意冷飕飕地向着这个还未成型的胎儿而去。
要不还是打了吧,顾清晏定定地望着半空中浮起来的沉香烟雾,被传唤来跪在底下的郑典医不敢动作,安静的屋里只听得手指敲击在案几上的声音。
“下去吧。”顾清晏咬牙切齿道,他压在腹部的大手微微用力,可见勃发的青筋,他倒要看看自己能生下个什么东西。
沉思了半天,顾清晏还是不甘心,怎么这妖孽的事情就掉到了自己头上,最不肯让步的秦王殿下在这件事上也不肯吃亏,他已然为着这个崽子主动请来营田军务一事,眼看近一年的时间都要空费,举案齐眉的王妃也被他变相囚禁起来,用作李代桃僵的苦主。
这等代价都付了出去,要他此时一碗药下去,岂不是自损八千。顾清晏越想越不甘心,恨恨道,“等你生出来。”
等着瞧吧,小崽子。
好在等到寒月来临,困扰秦王颇深的孕吐总算是消失大半,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食欲,甚至在冬至当日,正常参与了南郊祭天的全程。
圣上望着举案齐眉的秦王夫妇,甚是欣慰,“眼看着晏儿你膝下愈发热闹,朕同你母后都是开怀得很。”
秦王妃在营田的官署中住了近一月,碧梧是学过医术的,还有几个嬷嬷专门调养她的身体,从旁人看来,她的腰身尚且看不出有孕,不过面色温婉红润,有种被精心照顾的康健感。
她柔和不失恭敬地行礼谢过上首的慈爱,顺从地扶住郎君伸来的左手,又遭旁边几位公主同王妃的打趣。
然而,冬至刚过,不久就是岁末的冬祭,照惯例,在腊日行太庙祭典。那时,将是秦王有孕的第四月。
“郑典医,季冬腊日时它会长到多大?”顾清晏倚靠在青玉镂雕并蒂连枕上,他神色不辨地凝视着明显凸起的小腹。
顾清晏自幼习武,对身体四肢的把控极为精准,从有孕第四个月开头,就迅速察觉到逐渐圆润的腹部,只是平素男子的衣袍本身就宽松得很,他肩膀又宽阔,完全不会影响外出。
但事实却容不得乐观过度,顾清晏将手搭在上面,略微用力,语气低沉但不容置疑,“可能用药?”
郑典医每日都来诊脉,对眼下的境况早有预想,头疼地一个用力,扯掉了几根胡须,硬生生将痛呼声憋了回去,艰难道,“殿下,这些时日下官都在跟着女医精进胎产之术,若是到月末,只怕小腹会有明显的凸起,只能靠绑带在内紧紧束缚住,以缩减围寸。”
“用药呢?”顾清晏抬了抬眼,面色不耐地又问了一遍。他手下的小腹却突然动了一下,极轻的动静,用力贴着的手心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等等!”
顾清晏有些惊异地俯首,等待了片刻,玄青色锦袍小腹的位置突然被轻轻地戳了一下,这一刻莫名地叫他说不出话来。
直到此刻,顾清晏才正视自己的身体有一个微小的生命的存在,是活的,方才还动了一下。
“她动了。”顾清晏的声音低沉下去,不自觉地减小了手上的力道,本能地有些害怕压到了这个小小的胚胎一样。待他意识到自己的行径,眼神复杂起来,“不能用药是吧。”
他以陈述的语气说了这样的定论,郑典医不敢将面前的秦王视作有孕的普通妇人,头低得死死的,不去看这一幕。孕中的种种艰辛,是古往今来无数女子的必经之路,哪怕殿下龙章凤姿又权势无边,在这方面也逃脱不得。
最终秦王没有再提及用药的事情,当然也跟郑典医满脸愁云地解释压根就没有能安全缩减孕肚的药物有关。
“维雍和三年季冬腊月二十七日,孝曾孙皇帝乾德帝,敢昭告于先祖:岁聿云暮,百功告成,谨修腊享,以报本始。玉帛牺齐,粢盛庶品,恭荐清庙。伏惟列祖,降鉴来格,佑我邦家,年谷顺成,宗室康乂,子孙千亿,永绥万邦。尚飨。”
乾德帝在太庙先祖先辈前说完祝文,又三拜,身后皇子皇女,乃至庙外诸臣,皆是三叩首。
秦王是打头的第一个,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时,被束缚得紧紧的腹部也发出了哀鸣,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照常起身。
皇帝却未动身,冕旒微动,右手微抬,有大太监双手抬着一道圣旨躬身走近。瞥见这幕的顾清晏垂下眼眸,他生如玉郎,便是跪坐,仪态也是好看的。
殿中安静得连针掉落的声音都听不见,殿外的大臣更是各个严肃庄严,皆是腰间能挂紫金鱼的重臣,心里已经对接下来的走向有了猜测。
那大太监只是双手托着圣旨跪立于乾德帝的身后,身着金黄龙袍的中年男人笑起来也是颇为严肃的,他征战多年,身上的血腥气是半点去不掉的。
“莫急,恰逢宗庙祀典,朕想着也将国祚绵延之大事一并宣告于先灵面前。朕承列祖丕基,抚御四海,不得天之厚爱,寿数终有瑕。今祭毕,俯宜定国本,以安社稷。”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殿外更有抚远将军高声重复,叫隔了不少距离的重臣也听得再清楚不过。
秦王身后一阵微动,他有兄弟十二,能压在他头上的那一个运道不够,其他的身份、能力、谋略皆不如他,众多兄弟中也只有齐王能得他几分认可。
而诸位王爷中,面上激动的、渴盼的、冷静的、无所谓的,众相纷呈,不外如是。齐王被身侧的三皇兄悄摸摸地戳着,翻了两下白眼,默默地挪开一点。蠢货,这个时候也敢招惹皇兄。
倒是公主们,都淡定如常,容色明艳的乐安长公主犹有用余光观察的心情,若是皇兄上位,她未必不能有再度领兵的机会。
从高处看,这些反应一览无余,乾德帝没再停顿,“诸皇子中,惟嫡次子秦王,禀性仁孝,温恭粹和。习礼读书,早具君人之度。临事明达,驭下宽仁,宗庙之灵,实所眷佑;中外臣庶,咸所推归。
今以腊祭告庙,昭告列祖在天之灵,特立尔为皇太子,居东宫,主匕鬯,参决庶务。尔其敬天法祖,夙夜祗畏;亲贤远佞,勤修三善。恤黎元之疾苦,守祖宗之法度,无骄无怠,永固皇图。
有司择吉日,具册宝、行册储大典。布告内外,咸使闻知。”
乾德帝亲自将早就写好的圣旨交到顾清晏手中,沉沉的目光含着期许,深处更多的是放松,回首再望先祖灵牌,几乎可以自负不愧祖宗基业,能下定决心在身体每况愈下的时候,将皇权交付给长成的皇子,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若是顾清晏听得他父皇的心里话,定要仰天笑叹,“苍天爱我。”逐渐年迈的帝王将他所有的疑心用在了最骄傲的长子身上,直到昭明太子的死去,才大彻大悟,开始从其余诸子中找寻帝国的接班人。
而他顾清晏,恰好抓住了这个时机,又有那位好皇兄的荫蔽,顺风顺水地走到如今。便是城府深沉的秦王殿下,也不免志得意满起来。
“嘶”,自负傲气的秦王殿下无声地凝视自己的肚子,暗骂,臭崽子,你爹被封太子的好时候,不能安分点歇着,非得找你爹的麻烦。
也许崽子同他心有灵犀,这么说过之后,竟然一动不动起来,顾清晏觉得稀奇又莫名生出几分被放过的庆幸来。
宣布完这个大消息的帝王拍了拍秦王的肩膀,“接下来,以皇太子之仪,负责后半部分的祭祀。”
他就这么甩甩衣袖,轻飘飘地将所有人丢在身后,顾清晏追随他的背影看去,恭谨有礼地弯下腰,老去的虎是不可直视的。
他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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