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失焦》吹花

16、十五 “我没有人

　　“我没有人能说，池哥，你人好，跟那些欺负人的‘大前辈’不一样，你不会把我这种事当笑话。”吴攸攸将脸撇向一边，控制住眼泪，平复了下呼吸，才鼓起勇气，看着池漪澜的双眼，“我听说，容小姐……容总，你们后来走得很近，她对你挺好的。如果可以，能不能……”
　　吴攸攸讪讪住了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泄了一半，因为池漪澜的表情眼见着从惊怒交加转为阴沉。
　　池漪澜听她提起容迦时就有些反感了。他内心感受略复杂，不是不能提，也不是怕人知道，而是——
　　媒体扒不出的事情，吴攸攸就能“听说”。那究竟是挖坟掘墓没有底线的娱乐媒体太废物？还是她消息太灵通呢？
　　池漪澜压下心内升起的不快，相比显然深受煎熬的吴攸攸，眼下他自己的事情都不是重点。
　　“什么？没事，你说。”
　　吴攸攸观他脸色，却不敢再说，只一味摇头。
　　池漪澜声音放缓：“攸攸，你想摆脱这个人吗？我能做些什么？”
　　“我”字咬重了发音。
　　吴攸攸上身蜷起，缩作一团，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不住滴落在裙子上。
　　池漪澜的手机响起，常适的电话，提醒他时间差不多了。
　　他按掉电话，手胡乱捋了几下头发。看来吴攸攸今天是不会再往下说了，他很是懊恼自己没控制住表情。这个单弱的女孩子，按时间算，刚过去的夏天才从大学毕业，刚进社会就所遇非人。跟他几乎谈不上交情，却肯信任他，不知道是多么无助，以及经过了多少内心挣扎。
　　池漪澜把桌上的纸巾盒挪到吴攸攸手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调整出最温和安抚的语气：“攸攸，别哭了。你愿意相信我，我很感激。不管是今天的话，还是之后你愿意告诉我更多了，我都绝对会替你保密。但这件事，很可能关系到你的职业生涯，不好轻易处理，也不是谁出面就一定有用的。你受苦了，我明白，但不要慌，也不要急，一定会妥善解决的，好吗？”
　　他还是抽了几张纸巾塞到吴攸攸手里：“你先缓一缓，有任何状况，或者想说什么了，随时联系我。”
　　吴攸攸攥紧纸巾，点了下头，声如蚊讷：“对不起，池哥……对不起。谢谢你。”
　　她眼眶红红的，池漪澜移开视线，不想让她更难堪。他站起身：“别这么说，谢谢你把我当朋友。我就先走，你别出去了，去洗把脸。”
　　常适已经出了星尚的工作区，在外靠着保姆车等池漪澜。本来想抱怨，但看他神色凝重地迈出门，常适迎上前关切道：“怎么了？说什么了？你怎么这个表情。”
　　池漪澜坐上车，捏捏眉心：“没什么，一点私事，别问了。”
　　常适察言观色，不像没什么，但也不像能问出来的，拍拍前座，让助理开车。

　　一直到第二天，池漪澜脑子里都还在盘桓这件事。理智地考量，与当事人非亲非故，最好敬而远之。这个圈子里惯常明哲保身的处世法则，他应该见怪不怪、事不关己。
　　池漪澜下意识的反应，也是推开这件事——太重了，他没法替谁接住。
　　吴攸攸为什么选择告诉他呢？显然是想唤起他的同情心，指望他借助旁人的力量制衡那位他们无力对抗的人。
　　这个旁人……池漪澜讥诮一哂，以他自认为对容迦浅薄的了解，大小姐的态度除了冷眼旁观不做他想，只怕听都懒得听。
　　可他自己呢，真的能选择置身事外吗？归根到底，身若飘萍的小演员，都一样，曾经同样的事不是险些就要发生在他身上了吗？
　　吴攸攸若是简单地被谁看中了，处在寻常的伴侣关系里，他听过就算，半点不会沾惹。人有选择的权力，怎样选就怎样认。问题是，她有吗？她明明是在被虐待。
　　妥善解决……自己说出的安慰话，自己都不信。
　　池漪澜看着吴攸攸公司发出的工作日程，《列国图》之后只有一个小成本网剧的女配，出品方实力平平。保守估计大半年时间，被虐待只换来一个网剧配角，跳出朋友视角冷漠评判的话——真也不值。
　　星尚背后的人，以这些人惯于隐迹匿形的做派，工商信息上找不出任何线索。他跟吴攸攸一起吃饭就那么一次，如今回想起来，只剩容迦藏在嘴角的倦怠和戴着镯子的冰凉手腕，桌上的人他还认不全……难不成是那个找麻烦的肥胖齐总？
　　以池漪澜的性格，得窥几丝就让他反复思量，吴攸攸实在是寻对了心软的倾诉对象。
　　左想右想无甚结果，气愤与犹豫，更多的还是无能为力。池漪澜回到家，把美容中心的护理袋胡乱一扔，借着月光去开灯，脚下猛地踢到了什么东西。
　　打开看时，乱七八糟几箱面膜和护肤品，大概是合作品牌方送的。此外是一个写着某某童话工坊的硕大纸箱，是他盯着物流记录盼来的快件。
　　沉郁整日的心情终于在拆开这个箱子时略微转晴，明天可以去找容迦了。

　　池漪澜一身白色休闲装，两边手臂下各夹着一只半人高的超大号小香猪，肩上挂了三四只常规尺寸的在前胸后背晃荡，头上顶着个猪耳朵发箍。他还别出心裁，搭配了一副粉色镭射镜片的太阳镜。
　　秋高气爽，天气好心情尚佳，上车后在助理姑娘的目瞪口呆里，给后视镜挂上一只小粉猪挂饰。
　　容迦没去公司，在家里等他，管家呼叫访客到达，她踢踏着拖鞋出了家门。
　　电梯打开，包裹在粉色里的池漪澜走出来，人都要看不见了，容迦当场笑倒在门边。
　　“笑什么？”池漪澜下巴示意着她家对开的两扇大门，“都打开都打开，进不去了。”
　　池漪澜扛着猪进门，容迦没去接玩偶，伸手去他脸上摘墨镜，盯着他的脸看：“可以可以，还是这么倾国倾城。”
　　“不及容老板凤仪万千。”池漪澜把玩偶都卸到地毯上，塞了个最大的到容迦怀里，嘴上有来有回。
　　容迦把墨镜给小香猪戴，猪头太大，卡住了。她跪在那里摆弄，按大小个给猪们排队，池漪澜径自坐到沙发上打量她。不用出门，她今日清清淡淡一身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挽了个低丸子，碎发散在颈间，手腕上还是那只幽绿的玉镯。
　　玩偶堆里的豌豆公主。
　　池漪澜出神的间隙里，孙阿姨推了细木嵌银的小餐车过来，摆好水果茶点后去拿了拖鞋，半跪到地上，正要给他换。
　　池漪澜猝然回神，受惊不小，连忙跳起来：“哎呦阿姨，不用不用。”
　　容迦撩起眼皮看向这边：“换吧，要在这吃晚饭的，你不累吗？”
　　池漪澜看着那双新拖鞋，跟容迦的同款不同色，软乎乎的看着就舒服。他把孙阿姨搀起来：“阿姨谢谢、谢谢，我自己来。”说完走到门柜那里换好，走回来。
　　容迦手臂伸得老长，扯着他的裤缝边，把他扯到自己面前：“来这儿坐。”
　　池漪澜依言坐到地毯上，跟她相对。
　　容迦换了一只小一号的猪仔搂着，下巴枕在猪头上，眨眨眼睛：“小池哥哥忙得很，见完人家小妹妹才想得起我。”
　　池漪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这你也知道，你也太……”
　　太什么？太神了？无所不知？又想想对她来说，稀松平常，知道也不奇怪。算了。
　　池漪澜收起惊讶，扯扯她抱着的小猪耳朵，耐心解释：“我在等它们到。吴攸攸之前从来没跟我联系过，忽然找我，我也没别的事，就去见了。”
　　“嗯——”容迦拖长了声音，点着头，“我想想啊，小妹妹跟你诉苦了，是不是？抹眼泪了吗？”
　　说起这个，池漪澜神色敛了敛，正色问她：“迦迦，你知道什么是不是？”见她笑得意味深长，也不答，补充道：“吴攸攸跟我说的事情，涉及她的隐私，我承诺了要保密的。”
　　“女方要保密，男方可喜欢跟人宣扬了，你猜我知不知道？要看照片吗？”
　　池漪澜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原来这件事情，已经成了他们这些人的谈资了吗？吴攸攸痛苦流泪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内心有点发寒。
　　还把人当人吗？
　　“什么……什么程度的照片？”池漪澜声音僵硬。
　　容迦看他反应不对，收住了到嘴边的话，考量了一下才继续说：“呃，冯……那个男的，他喝多了发疯，给别人炫耀。有人偷拍了他手机里的照片，拍了一张，就一张，看不见脸。”
　　“不会流出去的，也就我……我们知道。”容迦抓住池漪澜一根手指摇了摇，放软了语气。
　　本来好好的，聊别人做什么，这下好了，把气氛搞坏了吧。
　　池漪澜听她说完一时未动，各种情绪渐次涌起，又落下。他没控制住语调，反手握住容迦的手腕：“不会流出去，你们就觉得没关系了吗？迦迦，吴攸攸，她被欺负得很可怜……”
　　容迦等了半天，等来句这个，还跟姓冯的变态成了“你们”一流。她一下甩开池漪澜的手，虽没用力，态度却坚决，打断道：“我可告诉你，这事你管不了，别掺合。”
　　说完扔下玩偶，挪了几下到茶几边，在一整个圣多诺黑上拿叉子乱戳。
　　池漪澜被她一甩，也觉得自己的话像质问。他像脱力似的将双手向后一撑，半仰起头，叹出口气：“不是的迦迦，唉，我……我知道。那，那个人是谁，你能告诉我吗？”
　　“哼哼，你那小姑娘没告诉你吗？”
　　“没有，她有点……”池漪澜想了想该怎么描述，“她被我的反应吓着了，不敢说。”
　　“也不是我那小姑娘，我有什么能量？这你还不明白吗，她是想通过我，找你帮忙。”
　　容迦冷笑一声，不予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