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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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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确早上到律所,走廊里有很淡的咖啡味,不是现磨的香,速溶,她停在茶水间门口闻了一下,是小唐泡的。
小唐不在,桌上那杯速溶咖啡还冒着一点热气,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砂糖,撕口处沾了一粒没倒干净的白砂糖。
刘确端着自己的杯子进去,美式不加糖,出门前在便利店买的,纸杯外面印着便利店的名字,字被手汗晕开了一点。
靠在茶水间台子边喝了一口烫,皱了一下眉,没吐出来。
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法庭那份公证文件,父亲的“法”字,系统返还的记忆。
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正常的,没有发光,没有震动,就是普通的手。
系统从进律所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安静得像没存在过。
喝完咖啡,纸杯扔进垃圾桶桶里已经有三个杯子了犹豫了一下把杯子往里按了按不让它立在别的杯子上面。
九点十分该去开晨会。
晨会在小会议室六个人。
卫天真坐在长桌一头耿粒粒坐在另一头。
刘确坐中间靠窗的位置能从玻璃看到对面写字楼的墙。
耿粒粒今天穿一件灰蓝色的外套袖口有一点磨旧了他应该是穿了很久他端着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印了一个浅浅的圆。
卫天真先说话说昨天有个新案子分下来法援中心的指派问谁有空接。
刘确刚要举手卫天真看着她:小刘你昨天那个庭怎么样。
刘确推了一下眼镜她说:还可以休庭了下次继续。
卫天真看了她两秒后颈有点发凉但刘确确定卫天真什么都不知道卫天真只是那种人看谁都像在看卷宗。
卫天真说:行新案子给你刑事的先看材料明天去见当事人。
一份文件夹推过来牛皮纸的边角有点卷封面贴了一张白色标签手写着案号和当事人名字名字那栏:林秀。
刘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耿粒粒突然说话了。
他说:这个案子不简单。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卫天真看着他,他说:你们自己看材料。我不评价。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刘确闻得到,他每次开完会都把杯子带走,不留桌上,今天也是。
散会之后回到工位把林秀的卷宗翻开,从头看。
看完第一遍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灯有一盏坏了,靠窗那边灯管末端发黑,以前没注意过。
又看了一遍。
卷宗里写的是:林秀,三十五岁,无业,被指控故意杀害丈夫陈建国,检方认定的事实是,林秀在陈建国熟睡时,往他喝的红酒里下了安眠药,然后用枕头闷住口鼻致其死亡,安眠药空瓶上有林秀指纹,邻居证词说当晚听到林秀喊“你别过来”。
伤情鉴定附在后面,翻到那一页手停了一下。
林秀的体表旧伤记录:左侧尺骨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约三年;右侧第五肋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约五年;左耳听力受损,疑似反复外力击打所致。
报警记录:过去十年,林秀报警十三次,每次记录都是“家庭纠纷,调解处理”。
把卷宗合上,低头看着桌面。鼠标垫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拇指蹭了一下磨白的地方。
系统还是没说话。
卷宗放进包里,今天下午去见林秀,看守所会见。
下午两点四十,刘确在法院大楼门口等出租车,六月的太阳烤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有那种被晒软的橡胶味,站了一会儿。汗从后颈往下流。
出租车来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载广播放一首老歌音量不大,刘确说去看守所司机嗯了一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白衬衫黑西裤,深灰色电脑包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就是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律师。
车开起来广播换了一首,司机跟着哼了两句不在调上。
刘确看着窗外,江州市的街道不太熟来所里半年,跑过几次法院,去别的地方不多,窗外的店铺一闪而过,一家花店门口摆了一排白色菊花,不知道是有人过世了还是进货。
四十分钟后到了,看守所的墙很高灰色门口有岗亭,前台登记,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人带进去。
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玻璃窗,玻璃上有细小的划痕,像被什么硬东西划过很多次。
林秀被带进来的时候,刘确先看到她的手。手腕很细。皮肤上有几道浅色的旧痕。她坐在椅子上。背有点驼。她抬头看刘确。
刘确说:林秀姐,我是你的辩护律师。姓刘。
林秀没说话看着刘确大概三四秒。把视线移到桌面上桌面有被圆珠笔划过的痕迹,几道蓝色的线交叉在一起。
刘确打开文件夹她说:我今天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你方便的话,从你们最后一次冲突开始说。
林秀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她说:他那天,他那天拿着刀。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玻璃外面的人听见。
刘确看着她,系统的提示跳出来了。
【Lv.3谎言,陈述者声称丈夫持刀威胁,系统判定此为虚假陈述或严重夸大。】
刘确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
她看着林秀的脸,林秀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几道蓝色划痕的交叉点,右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反复蹭自己的食指指节。
刘确关掉录音笔。
她说:林姐,录音先关了,这里就我们两个。
林秀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不是刚哭的,长期睡眠不足的那种红。
刘确说:你告诉我实话,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秀沉默了。
会见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很小像远处有人在轻轻吹口哨。
大概过了四分钟,林秀开口了。
她说:是我杀的,是我,我没办法了,他那天,他那天确实拿刀了,但他之前也拿过,不是第一次,我只是,我只是那天真的怕了。
她说“我只是”停了很久,像那个词后面本来有一长串话,但她决定不说了。
刘确重新打开录音笔,她说:好,那我们按实话来,但我要让法官听见你说的话,你要相信我。
林秀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自己手背上。没擦。
刘确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对带林秀进来的法警说会见结束。
走出会见室衬衫后背又湿了一块。站在走廊里等签字。墙边的长椅是绿色的塑料面坐上去凉的没坐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鞋黑色平底鞋鞋尖有一点灰。
系统在她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说话了。
【撒谎任务Lv.3:在后续庭审中暗示死者死亡时间存疑,引导法庭对检方证据链产生合理怀疑。积分加六十。】
刘确站在太阳底下热,眯了一下眼。
没回复系统,系统也没有再催。
走到路边等出租车,等了十五分钟。站在树荫下面,香樟,叶子很密,有一点樟脑的味道,低头看手机,所里的群聊在刷屏。小唐发了三张多肉植物的照片,配文是“新到的耿粒粒三号”。
没笑,把手机放回去。
出租车来了,还是同一个司机,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在想怎么又是这个人没问,广播还在放歌,这次是一首没听过的。
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秀确实杀了人,系统说对了,但林秀杀人的原因,卷宗里那些报警记录,那些旧伤,那些“调解处理”四个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她杀的人是不是就“该杀”?法律会怎么看?
不知道。
但知道一件事,系统的任务要她做的,是伪造一条时间线,是用一个不存在的“合理怀疑”去误导法庭。
这不是辩护,这是伪证。
她想起陈老板。
绿色尼龙绳,楼梯间里那个女人的哭声。
三年前她做的,就叫选择性陈述,不是伪造,但和伪造有什么区别?
她闭上眼。
车窗外,江州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车停在律所楼下付钱下车。
进电梯,镜面墙上看到自己,白衬衫有点皱了,黑框眼镜歪了一点点,伸手扶正,镜面墙有点模糊,脸映在上面不太清晰。
电梯到七楼,门开了。
走廊里小唐在打电话,看到她回来,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晚点打给你就挂了,小唐说:确姐!你今天去见当事人了?怎么样?
刘确说:嗯,还行。
小唐说: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杯拿铁?我帮你点。
刘确说:不用,美式就行。
小唐说:你一直喝美式吗?我记得你上次拿铁也喝了。
刘确没回答。刷卡进办公区走到工位,把包放下。
坐下来的时候卫天真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端着水杯路过她工位停了一下。
卫天真说:林秀的案子看了?
刘确说:看了今天见了当事人。
卫天真说:怎么样。
刘确说:她说了实话,我也觉得。应该按实话辩护。
卫天真看了她一会儿卫天真说:实话有时候不好用,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确说:我知道。
卫天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说:小刘。
刘确抬头。
卫天真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对,不是案子的原因吧。
刘确的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想了一下,她说:可能。天太热了。
卫天真笑了,她说:少来,我看了二十年卷宗,比你看人多,你那个状态不是热出来的。
卫天真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刘确转回头看电脑屏幕黑的,按了一下空格键亮了。
打开一个文档新建标题想了一下打上去:
林秀案辩护思路v1
光标在标题下面闪。
打了一行:当事人承认杀人事实核心辩点:长期受家暴情节+防卫过当认定。
看着这两行字。又打了一行:
附注:系统要求Lv.3撒谎任务,伪造死亡时间线。拒绝。
盯着“拒绝”两个字看了很久,把那一行删掉了,全选删除文档又变成空白的。
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搜“长期家暴防卫过当量刑案例”。
搜出来不少。点开前三个,一个一个看。
窗外的光从左边的窗户照进来,六月的傍晚,光线偏黄。照在桌面的文件夹上。把牛皮纸照成更深的颜色。
看了两个小时案例中间小唐过来放了一杯美式,陶瓷的所里公用的那种白杯子。杯口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小唐说:给你倒了美式不加糖。
刘确说:谢谢。
小唐走了,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小唐倒了有一会儿了。
把杯子放下杯底的圈在桌面上印了一个浅浅的圆。
系统一整天没再说话。
但知道它在像一个关了声音的闹钟你知道它在走,只是听不见。
关掉浏览器把卷宗从包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林秀的伤情鉴定和报警记录。
看到第十三次报警记录的时候拇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记录上写的是:报警人林秀,称被丈夫殴打。出警结果:到场后双方均称无大碍,调解处理。
把那页纸翻过去。
窗外天暗了一点,楼下的路灯亮了江州市六月的晚上闷热,空气里有那种要下雨但下不来的感觉。
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卷宗放进包里。电脑关机。
路过耿粒粒办公室门是关的灯从门底下透出一道窄缝。
停了一下走过去。
抬手想敲门。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敲门,没有案子要问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走出律所大门天边有一道很薄的闪电,没有雷,闪电像被人用指甲在天上划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所里群聊。小唐发了一张照片,前台那排多肉植物,其中一盆贴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刘确和耿粒粒”。
锁屏。
出租车来了,上车司机不是上午那个人。
车开出去之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的【谎言感知】从进律所到现在,一天都没有触发过。不是因为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谎,而是因为
感知失效了。
第一章撒完那个Lv.2之后系统给过提示,迷雾加一层,二十四小时内无法感知他人谎言。当时没算时间。
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日期,失效时间应该是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卫天真今天问她“你状态不太对”的时候,看不见系统提示,不知道卫天真说的是关心还是试探。
耿粒粒今天在晨会上说“这个案子不简单”的时候,也看不见提示,不知道是随口说的,还是在暗示什么。
甚至不知道,小唐倒那杯美式的时候。说的是真话还是客气话。
车停在小区门口,付钱下车。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有一个老保安在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进小区,路灯下面有几只飞蛾在绕圈。
到家,开门,把包放下。
她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父亲的卷宗还在。
她翻到第七页,那张银行转账凭证。
经手人:赵明。
她盯着那两个字。
父亲说:合法的才是最难打的。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想起系统今天说的话。
迷雾加一层。
她说真话,就要交税,她撒谎,就能“还”。
但她撒的每一个谎,都在让她变瞎。
她把卷宗合上,贴在胸口。
铁盒子是凉的,她的手心是热的。
她说:爸,我会找到办法的。
不用撒谎,也能赢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