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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商路归人 长安西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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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的晨鼓刚过,苏惊鸿便收到一封从凉州辗转送来的信。送信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伙计,姓马,名叫马六,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留下的风尘,衣襟上还沾着尚未拍净的黄土。他将信交到柜台前,先讨了一碗凉水,喝完才说道:“掌柜的,信是康先生托我带来的。他说若陆先生问起,便请您把信转交过去,旁的事情不必多问。”
苏惊鸿接过信,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看了看封口。信封上没有特别的印记,只在背面写着“西来旧客,物产一事”,字迹端正,显然是有意避开容易引人注意的说法。她将信收好,问马六:“康先生如今还在凉州?”
“还在,不过听说过些日子要往甘州去。”马六答道,“他近来替几家商号核对旧账,忙得很。我们这一趟从凉州出来,原本也不是专门送信,只是顺路带些香料和皮货。”
苏惊鸿点头,又问了几句商路上的情形,得知今年夏末河西一带虽有几处道路因雨水损坏,但主要商队仍能往来,便没有继续打听。待马六离开,她才将信转交陆怀瑾,并附上一张小纸,注明送信人姓名、抵达日期与所说的几句原话。
陆怀瑾当日下午收到信,拆开之后,发现康延寿除了回报此前查访的七种草木,还提到一件意外之事。七种草木中,有三种已经找到较可靠的俗名,两种只能确认大致产地,另外两种仍无确切消息;但在核对旧货来路时,康延寿遇见了一名从龟兹方向归来的老商人,此人自称曾在十余年前见过一套绘有草木禽兽的西域旧图,还记得图册封面上有一种形似双翼交叠的纹样。
陆怀瑾看见“双翼交叠”四字,立即停下。
此前陈敬之交出的付款账页上,便有一枚鸟形印记。顾无咎曾摹写其中细小的西域文字,康延寿也在河西旧商队记录中发现过与阿史那罗有关的鸟形记号。如今又有人提到图册封面上的双翼纹样,虽然不能直接认定三者相同,却足以说明,这条线索值得进一步核对。
康延寿在信中写得十分谨慎。他没有将老商人的说法当作事实,只注明对方年纪已大,记忆可能有误,且所见图册未必就是沈怀安保管的那一套。信末还写道,那名老商人预计九月初随商队抵达长安,届时若陆怀瑾愿意见面,可由苏惊鸿代为引见。
陆怀瑾将信读完,沉吟许久,随后取出此前保存的几张摹本,逐一对照。他发现,木匣中某张薄绢上方确实画着一个圆形纹样,纹样内部有数道交错线条,若从不同方向看,勉强可以联想到鸟翼,但与陈敬之账页上的鸟形印记仍有明显差别。仅凭文字描述,无法判断它们是否属于同一来源。
他没有急着作出结论,只将康延寿的信另行存档,又写了一封回信,请对方不要专门追查那名老商人,也不要向外透露沈家正在核对旧图,只需按原定商路安排,若对方确实来到长安,再由苏惊鸿询问是否愿意见面。
几日之后,杨氏得知此事,便将陆怀瑾请到府中。她看过康延寿的信,问道:“那名老商人叫什么?”
“信中只写姓安,名守谦。”陆怀瑾说道,“据说在河西行商多年,熟悉龟兹、疏勒一带的旧货往来。”
杨氏抬起头。
“安守谦?”
陆怀瑾见她神情有异,问道:“夫人听过这个名字?”
杨氏想了想,缓缓说道:“数年前,怀安曾在信中提过一位姓安的胡商,说此人懂得几种西域文字,也熟悉旧书与草木物产。当时他没有写全名,我只记得那人似乎曾帮他辨认过一张异域药方。”
陆怀瑾沉默片刻。
“若真是同一人,便不只是普通商客了。”
杨氏点头:“但不能因为姓安便认定。等人到了,再问清楚。”
两人又谈起那枚鸟形印记。杨氏认为,若安守谦确实见过类似图册,或许能够解释纹样的含义;但在确认其身份与来意之前,不宜让他知道木匣已经寻回,更不能直接向他展示原件。
陆怀瑾应下。
八月初十,沈知闲收到杨氏的来信。
信中简要说明康延寿查访草木的进展,以及一名叫安守谦的老商人可能于九月抵达长安。沈知闲读到这个名字,立即想起此前陆怀瑾转来的记录:安守谦曾提过“原卷有二,今散其一”,而西市流出的残页又可能来自另一套图录。如今此人竟然即将来到长安,显然是个值得留意的机会。
武照见她神情微变,问道:“可是有新线索?”
沈知闲将信递给她。
武照读完,轻声说道:“安守谦若真知道另一套图录的来历,或许能解释为何残页散落商路。”
沈知闲点头,却没有立即表现出兴奋。
“也可能他只知道一些旧闻。我们不能因为他提过‘原卷有二’,便认定他一定见过完整图册。”
武照将信折好,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陆先生见他。”沈知闲说道,“问清楚当年所见的图册是什么模样,封面纹样如何,是否知道原主身份。若他的说法与现有记录能够互相印证,再决定下一步。”
武照点头。
两人没有因此中断禽兽图录的整理。她们已经将草木册完成初步索引,接下来正准备核对第二册中的禽鸟走兽。与草木册相比,禽兽册的记载更加繁杂,不仅有形态、栖息地与习性,还涉及迁徙、鸣叫、群居与捕食方式。某些后候描述甚至提到“识人意”“辨远声”“夜行不迷”等内容,但原文同样多用“或”“疑”“候验”之类字眼,显然尚未得到验证。
沈知闲将这些记载一一归类,仍然坚持不将未来推测与当下习性混在一起。
武照看着其中一页画着白色山狐的图,忽然问道:“若将来真有禽兽能够理解人言,你觉得人们会如何对待它们?”
沈知闲想了想:“恐怕有好有坏。有人会觉得新奇,有人会想利用,也有人会害怕。”
“那我们呢?”
沈知闲看着图上的白狐,缓缓说道:“至少先弄清它究竟能理解多少。若真能辨人意,也不能因此便将它当作可以任意驱使的工具。”
武照点头,将这句话记入《待验杂记》。
两人继续整理,直到傍晚。沈知闲合上图册,心中却仍惦记着安守谦。她知道,木匣中的图录虽然已经完整启封,但其来历仍有许多空白。那名受伤的西域故人究竟是谁,是否与某个小国祭司集团有关,另一套图录又为何散落河西,这些问题都需要更多证据。
若安守谦真曾见过原卷,也许能够让她们离答案更近一步。
八月二十七,一支从凉州东来的商队终于抵达长安。
商队规模不大,只有十余匹骆驼与数辆货车,运来的主要是香料、皮货、药材与几箱旧书。领队是一名姓曹的中年胡商,熟悉西市几家寄售铺,抵达之后便安排伙计清点货物,准备分批交付。安守谦随队而来,却并不负责具体买卖。他年近六十,须发已有大半花白,左腿似乎受过旧伤,走路略有迟缓,腰间挂着一只磨损严重的皮囊,里面装着几支细笔与一卷旧纸。
苏惊鸿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注意到他与寻常来长安逐利的商客不同。别人忙着询价、验货,他却在铺中一排旧书前停留许久,逐册翻看,遇到带西域文字的残页便格外仔细。
“安先生可是喜欢旧书?”苏惊鸿问。
安守谦抬头,笑了笑:“年轻时靠这些东西吃饭,老了便改不了习惯。”
“听说先生懂得几种西域文字。”
“略懂一些。”安守谦说道,“商路上若不认得契书,便容易吃亏。后来见得多了,也替人辨过药方与旧卷。”
苏惊鸿点头,没有立即提起沈家,只问他此次来长安是否准备久留。
“十日左右。”安守谦说道,“等货物交清,便随下一趟商队回凉州。”
苏惊鸿想了想,问道:“若有位旧友想请先生辨认一幅西域图样,不知先生可愿见面?”
安守谦神情微动。
“什么图样?”
“旧书上的纹样。”苏惊鸿答道,“具体来历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位先生一直在查一批旧图的出处。”
安守谦沉默片刻。
“若只是辨认图样,可以看看。”
苏惊鸿点头,便约定两日后在铺中后院相见。
八月二十九,陆怀瑾如约来到苏惊鸿的寄售铺。
他没有带木匣原件,也没有携带涉及沈怀安旧案的完整文书,只带了三张摹本:一张是薄绢上方的圆形纹样,一张是陈敬之账页上的鸟形印记,另一张则是河西残页中出现过的简略花草图。
安守谦见到陆怀瑾时,先行了一个商人之间常见的礼,随后坐下。苏惊鸿替两人奉茶,便退到前铺照看生意,只留下他们在后院谈话。
陆怀瑾没有急着展示摹本,而是先问道:“听康延寿说,先生早年见过一套绘有草木禽兽的西域旧图?”
安守谦看了他一眼。
“见过的旧图不少,不知先生问的是哪一种。”
陆怀瑾将第三张花草摹本放到案上。
安守谦低头看了片刻,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将纸转了个方向,仔细看了看花冠与根部的画法。
“这幅图从何处来?”
陆怀瑾答道:“河西旧货中流出的残页。”
安守谦缓缓点头。
“画法很像我当年见过的那一套,不过这一张是后来的摹本,线条少了许多。”
陆怀瑾问:“先生何时见过原卷?”
安守谦想了许久。
“大约贞观五年或六年。”他说道,“那时我在龟兹以西一带随商队行走,曾替一名故人辨认过几卷旧书。书上画的多是草木禽兽,旁边写着古旧的西域文字,有些连我也不认得。”
陆怀瑾神情微动。
“那名故人叫什么?”
安守谦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才说道:“陆先生,商路上有些人的名字,不是随便能说的。尤其是多年以前便惹过祸的人。”
陆怀瑾点头。
“我明白。先生若不愿说,我不强求。”
安守谦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追问?”
“追问也未必能得真话。”陆怀瑾说道,“我今日只是想核对旧图来历。先生愿意说多少,便说多少。”
安守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个懂商路规矩的人。”
他将花草摹本放回案上,继续说道:“那套旧图原本并非寻常商货。听说出自西域一处小国的祭司旧藏,后来因为王族与祭司之间生了争端,部分书卷流散在外。有人想收回,有人想毁掉,也有人想趁乱卖个好价钱。我当年只是替人辨认过几页,并没有见过全部。”
陆怀瑾问:“先生可听说原卷有两份?”
安守谦点头。
“听说过。原本有一套较完整的图录,另有一套誊抄本,用来分存。后来两套分散,一套不知去向,另一套则被拆得七零八落,流入商路。至于我见过的是哪一套,如今也说不准。”
陆怀瑾心中微动。
这与此前“原卷有二,今散其一”的说法大致相符,但仍有许多细节需要核对。
他没有急着继续问图录内容,而是取出第二张摹本。
“先生可认得这个印记?”
安守谦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鸟形印记,鸟首向左,双翼微张,尾部有三道短线。印记下方还摹着几枚细小的西域字形。
安守谦看了许久,神情渐渐沉下来。
“你从哪里见到的?”
陆怀瑾答道:“一份旧账上。”
“什么旧账?”
“陕州商路上的付款记录。”
安守谦没有继续追问,只伸手指了指鸟尾下方的三道短线。
“这不是普通的商号印记。”
陆怀瑾问:“那是什么?”
“像是某个旧部族或祭司侍从所用的私记。”安守谦说道,“我年轻时见过相似的纹样,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支。那三道短线有时代表不同支系,有时只是刻印者的习惯,单凭摹本不能认定。”
陆怀瑾点头,将这番话记下。
随后,他取出第一张圆形纹样。
安守谦只看了一眼,便明显怔住。
他伸手将纸拉近,仔细看了许久,甚至从皮囊中取出一支细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几道线。
“这幅纹样,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陆怀瑾仍然没有说出木匣所在,只答道:“一份旧绢文书。”
安守谦抬头看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那份绢文书,可还完整?”
“尚能辨认部分文字。”
“可有十二年之约?”
陆怀瑾心中猛地一震。
他此前并未向安守谦提过十二年,更没有展示任何涉及期限的文字。对方却在看见纹样之后,主动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怀瑾没有立即回答。
安守谦见他沉默,缓缓将纸放下。
“看来确实有。”
陆怀瑾看着他,终于问道:“先生为何知道十二年?”
安守谦沉默许久,才低声说道:“因为那不是寻常买卖的约定,而是旧祭司一脉传下来的保管规矩。凡有重要旧卷交由外人暂存,若原主不能及时归来,便以十二年为限。期限内须凭信物取回,期限满后,持有者可自行处置。只是这种规矩早已少有人用,我也多年未曾听人提起。”
陆怀瑾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安守谦所知的内容,显然不止寻常旧书买卖。
但他仍然没有直接将沈怀安的名字说出来,只问道:“先生可知道,那一脉祭司后来如何?”
安守谦缓缓摇头。
“散了。”
“散了?”
“王族内争,祭司一脉也分成数支。有人逃往西方,有人沿商路东来,还有人留在故地。后来传闻很多,有人说大祭司已死,有人说他带着亲信去了更远的山地。我这些年行商,也只听过零星消息,不能确定。”
陆怀瑾点头。
安守谦看着他,忽然问道:“陆先生,你们查这些旧图,是为了买卖,还是为了寻人?”
陆怀瑾想了片刻。
“为了查清一位故人的旧事。”
安守谦沉默片刻。
“那位故人,可是中原商人?”
陆怀瑾没有回答。
安守谦却似乎已经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
他缓缓说道:“若是为了寻人,我倒想起一件旧事。贞观六年秋,我曾听说有一名西域伤客在洛阳附近得到中原商人救助。那伤客原本跟随祭司一脉,后来因仇家追查,不得不东行。有人说他身上带着旧卷,也有人说他早已将东西交给别人。”
陆怀瑾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先生可知道那名伤客叫什么?”
安守谦摇头。
“真名不知道,只听人叫他‘萨因’。这可能只是一个称呼,未必是本名。”
陆怀瑾将这个名字记下。
“那他后来去了哪里?”
“听说往西去了。”安守谦说道,“有人说他要回去报仇,也有人说他是去寻找失散的族人。后来再没有可靠消息。”
陆怀瑾沉默片刻。
这与沈怀安遗信中的说法几乎完全吻合。
那名受伤的西域人曾在洛阳附近得到救助,伤愈后将木匣托付给沈怀安,自己则准备返回西域复仇。如今安守谦竟然能够说出相似的经过,说明他至少接触过同一条消息来源。
但消息相符,并不代表他便是可信之人。
陆怀瑾继续问道:“先生可知道,那名伤客是否有仇家追到中原?”
安守谦神情微变。
“这件事我不敢乱说。”
“为何?”
“因为当年追查旧卷的人,并非只有一伙。”安守谦说道,“有人奉命取回,有人想趁机夺走,也有人专门替别人打听消息。商路上若分不清这些人的来历,便容易惹祸。”
陆怀瑾点头。
安守谦又说道:“我只记得,其中有一支人马用过鸟形私记,但具体是哪一支,已经记不清了。”
陆怀瑾看了看案上的鸟形印记,没有立即追问。
他知道,安守谦已经提供了许多重要信息,若此时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对方起疑。
于是,他将三张摹本收好,缓缓说道:“今日多谢先生。往后若有需要核对的旧事,不知还能否请教?”
安守谦看着他,沉默片刻。
“可以。但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先生请讲。”
“那份旧绢上的十二年之约,如今可已期满?”
陆怀瑾想了想,答道:“尚未。”
安守谦轻轻点头。
“那便好。”
陆怀瑾问:“为何这样说?”
安守谦缓缓说道:“因为若期限未满,原主一脉便仍可能有人持信物来取。可若期限已满,旧卷便由持有者自行处置。到那时,想夺旧卷的人便更难分辨谁有资格,谁只是借口。”
陆怀瑾听完,心中微微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十二年之约不仅是沈怀安当年的承诺,也可能成为不同势力争夺木匣时所利用的理由。
若有人知道期限将近,便可能提前寻找持有者,试图在期满之前取得旧卷。
而若有人知道原主已死,也可能伪造凭证,冒充继承人。
这些风险此前虽曾想到,却没有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
安守谦看着他,最后说道:“陆先生,若你们真与那份旧卷有关,最好先查清原主一脉是否还有活人。否则等到有人持信物来取,未必分得清真假。”
陆怀瑾点头。
“多谢提醒。”
两人谈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陆怀瑾起身告辞,安守谦也没有挽留,只在他离开之前,忽然补了一句:“若你们查到‘萨因’这个名字,不要急着相信任何自称认识他的人。那人当年用过不止一个名字,真正能够证明身份的,恐怕不是姓名。”
陆怀瑾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安守谦看着他,缓缓说道:“一枚信物。具体模样,我也只是听说,未曾亲眼见过。”
陆怀瑾没有再问,向他拱手告辞。
回到府中之后,他立即将今日谈话逐条记录,特别注明哪些内容是安守谦亲口所说,哪些只是其转述的商路传闻。他没有将对方所言全部当作事实,却也不能忽视其中几处与现有证据高度吻合的细节。
当晚,他将记录送往杨氏处。
杨氏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萨因。”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陆怀瑾点头:“至少目前,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见那名西域伤客可能使用过的称呼。”
杨氏问:“你觉得安守谦可信么?”
陆怀瑾想了想。
“他知道十二年之约,也知道贞观六年秋有西域伤客在洛阳附近获救,这些并非寻常商人随口能说出的事情。但他究竟从何处得知,是否还有所隐瞒,仍需查证。”
杨氏点头。
“那便不要急着把木匣的事告诉他。”
“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决定暂时不主动追查安守谦,只让苏惊鸿继续保持正常往来。若安守谦愿意提供更多旧事,可以听取并记录;若他不愿,也不强求。
至于“萨因”与信物的线索,则由陆怀瑾另行核对,暂不向无关之人透露。
九月初二,安守谦准备离开长安。
临行前,他又来到苏惊鸿的寄售铺,买了几张旧纸与一支细笔。苏惊鸿见他神情平静,便问道:“安先生此去凉州,何时再来长安?”
安守谦笑了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从前,未必还会再走这一趟。”
苏惊鸿点头,没有挽留。
安守谦付过钱,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回头问道:“前几日那位陆先生,可是洛阳人?”
苏惊鸿神情不变。
“听口音像是中原人,具体籍贯我不清楚。”
安守谦点头。
“若日后再见他,替我带一句话。”
“先生请讲。”
“告诉他,旧卷之事,最怕的不是有人来取,而是有人故意让真正的持有人永远无法归来。”
苏惊鸿微微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守谦没有解释,只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苏惊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西市的人群中,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她没有追上去,只将这句话原样记下,随后派人送往陆宅。
陆怀瑾收到消息时,正在核对一批河西药材的账目。读到那句话,他手中的笔停了许久。
真正的持有人永远无法归来。
这句话既可能指当年那名西域伤客,也可能暗示有人故意阻断原主一脉的消息,甚至杀害可能持凭证归来的人。
若真如此,沈怀安当年的遇害,或许并非单纯为了夺取木匣,而是某场更长久争夺中的一环。
陆怀瑾没有立即将这种猜测写进记录。
他只在安守谦的谈话后面补了一条:“九月初二,安守谦临行留语,疑涉及原主持有人归还受阻之事,含义未明。”
随后,他将笔搁下,久久望着窗外。
九月初五,沈知闲收到杨氏转来的简要消息。
信中写明,安守谦确曾见过类似图录,知道十二年保管规矩,并提及一名可能被称作“萨因”的西域伤客。另有一枚尚未见过实物的信物,可能与原主身份有关。至于安守谦临行所说的话,杨氏也原样写在信末,没有附加解释。
沈知闲将信读完,心中渐渐沉下来。
武照见她久久不语,问道:“可是查到阿耶当年的故人了?”
“还不能说查到。”沈知闲说道,“只是终于有了一个可能的名字。”
她将信递给武照。
武照读完,轻声说道:“萨因。”
沈知闲点头。
“若真是他,便说明阿耶当年救下的人,并不是一个完全无从追寻的影子。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也知道他曾经携带旧卷。”
武照想了想:“可安守谦为何临走时说那句话?”
沈知闲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但若有人故意阻止真正的持有人归来,那么十二年之约便可能被人利用。”
武照点头。
沈知闲又说道:“我们此前只想着,若有人持凭证来取,便核对身份。如今看来,还得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否则即便有人拿出信物,也未必能够证明他就是有资格取回木匣的人。”
武照将信折好,缓缓说道:“那便继续查。反正离期限届满还有几年。”
沈知闲点头。
她没有因为得到“萨因”这个名字便急着行动,也没有要求陆怀瑾立即派人追往凉州。安守谦的消息虽重要,却仍有许多未证实之处。若贸然追查,不仅可能惊动那些仍在寻找图录的人,也可能让原本愿意提供线索的商客陷入危险。
她将信放进旧案文书匣,又在《续办记》中添下一项:“核对萨因身份及信物来历,暂不外传。”
随后,她重新取出禽兽图录,继续与武照整理当日未完成的内容。
窗外的秋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宫中的树叶开始由深绿转黄。沈知闲翻过一页画着山鹰的图,忽然想起安守谦提到的鸟形私记,便停下笔,仔细看了看图上的鹰翼。
武照见状,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闲说道,“只是想到,鸟形纹样未必都代表同一件事。我们不能因为看见翅膀,便把所有线索都连在一起。”
武照点头。
两人继续整理,直到日暮。
这一日,她们没有得到关于未来变化的新证据,也没有发现任何草木禽兽的异常。但沈知闲知道,关于木匣来历的调查已经迈出了重要一步。
那名受伤的西域故人,终于有了一个可能的称呼。
原本模糊的十二年之约,也开始显露出背后复杂的人事关系。
而在遥远的河西商路上,仍有人记得那套旧图,记得当年分散的祭司一脉,也记得那些为争夺旧卷而彼此追逐的人。
九月的长安渐渐凉下来,商队依旧往返于城门与西市之间。有人带来香料与药材,有人带走丝绸与瓷器,也有人在不经意间,将十余年前的一句旧话、一枚纹样或一个名字重新带回中原。
沈知闲将最后一页索引写完,轻轻合上图录。
她知道,自己与武照此前拟定的长远安排,已经开始经受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不是因为未来的变化提前到来,而是因为旧事仍在继续。
木匣已经启封,图录已经整理,十二年之约也有了较清晰的轮廓。
但那些曾经追逐它的人,并没有随着岁月完全消失。
而接下来,沈知闲最需要弄清的,或许已经不只是图册里写了什么。
更是谁在多年以前,将它交到父亲手中,又是谁不愿让那个人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