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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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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下午。
本来高一(3)班和高一(4)班是分开训练的,各有各的教官。但下午两点的时候,广播通知说3班的教官临时有事,两个班合并,由4班的教官带。
秦秋站在队伍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把迷彩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斜射过来的阳光。八月的太阳很毒,晒得塑胶跑道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被烤焦的味道。
3班的教官姓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寸头,皮肤黝黑,站姿笔挺。他站在两个班合并后的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七十四个人,像在检阅一群不合格的零件。
“高一(3)班和(4)班,合并训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班的,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带的兵。我的规矩很简单——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顶嘴,不许偷懒,不许搞特殊。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大部分人喊了。声音参差不齐。
秦秋没有喊。她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开始训练。第一个内容是齐步走。七十四个人排成四列,沿着跑道走。赵教官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哨子。
“一二一!一二一!脚步声要齐!”
秦秋的步伐很稳。她的步幅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她不需要看旁边的人,她的身体自己知道怎么走。在福利院,她们每天都要排队走路——去食堂,去教室,去操场。阿姨说:“走路要像一个人。”她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她做到了。
但旁边的人不行。七十四个人,脚步声乱七八糟,像一群鸭子在过马路。赵教官的哨子响了又响,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重来!重来!重来!”
反复了五次。第五次的时候,队伍终于勉强齐了。
“立定!”
队伍停住了。但有人多走了一步。是(4)班的一个男生。赵教官立刻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多走了一步。”
“对不起教官,我——”
“对不起有用吗?重来。全体都有,向后转——齐步走!”
队伍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更乱了。因为向后转之后,有些人搞不清方向了。赵教官的吼声像雷一样炸过来:“那是东!你面向的是北!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秦秋走得很好。但赵教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你,出列。”
秦秋走出行列,站在跑道边上。
“你觉得自己走得很对?”
秦秋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赵教官,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说话!”
“报告教官,我走对了。”
“走对了?”赵教官冷笑了一声。“你走对了有什么用?你一个人走对了,全班还是乱的。你以为你是谁?独善其身?”
秦秋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回去。”
秦秋走回队伍。
下午三点二十分,训练暂停了。
“全体都有,原地坐下。”
七十四个人坐在跑道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迷彩裤都能感觉到热度。秦秋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旗杆上。
赵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开始讲下午的安排。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像一块被冻过的铁。
“因为一些原因,下午的训练内容调整。”他说。“先练蹲下起立。全体都有——蹲下!”
七十四个人蹲下。动作参差不齐。赵教官立刻吼起来:“蹲下要同时!你们是七十四个人不是七十四块散沙!重来!”
“起立!”
“蹲下!”
“起立!”
反复了十几次。
“停。”赵教官说。“现在,保持蹲姿,不许动。谁动一下,全班加五分钟。”
秦秋蹲好了。她的重心放在脚后跟上,膝盖微微分开,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很熟悉——在福利院,阿姨罚她们蹲着的时候,她可以蹲一个小时不动。她的身体像一块石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其他人不行。蹲了三分钟,就有人开始晃了。有人换重心,有人抬手擦汗,有人偷偷调整姿势。
赵教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他的目光落在4班的一个男生身上——那个男生换了一下重心。
“你,动了。”
“报告教官,我没有——”
“没有?我亲眼看到的。加五分钟。”
那个男生缩了一下脖子,不敢说话了。
又过了一分钟。赵教官的目光落在3班的一个女生身上。那个女生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你,动了。”
“报告教官,我擦汗——”
“擦汗?打报告了吗?”
“报告教官,我想擦汗。”
“批准。但下次记住,先打报告。加五分钟。”
队伍里有人小声叹气。赵教官立刻转过头:“谁叹气了?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没人?那再加五分钟。”
秦秋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像在无声地数数。
蹲了十五分钟之后,赵教官终于说“起立”
大部分人站起来之后腿都在抖。秦秋的腿也有点麻,她轻轻跺了两下脚,然后站直了。
然后赵教官说:“接下来,向右转——”
七十四个人转。大部分人转对了。有几个转错了方向,赵教官立刻吼起来:“你往哪转?那是左!你面向的是左!你连左右都分不清?”
那个转错方向的男生缩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重来!向右转——”
这一次所有人都转对了。
“向后转——”
江墨白转的时候,动作很利落。
“齐步走——”
队伍开始移动。沿着跑道走。秦秋的步伐很稳,但旁边的人又开始乱了。脚步声参差不齐,像一群鸭子在过马路。
赵教官的哨子响了。“停!重来!”
队伍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更乱了。
“重来!”
又走了一遍。
“重来!”
又走了一遍。
“立定!”
下午四点,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赵教官的心情明显越来越差。他的脸色从黝黑变成了铁青,像一块被烧过的铁。他的吼声比之前更大了。
但最奇怪的是——他开始“造谣”。
秦秋确定自己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没有动过,她的喉咙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但赵教官突然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
秦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报告教官,我没说话。”
“我听到了。你刚才在嘀咕。”
“报告教官,我没有嘀咕。”
“你——”
赵教官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吼其他人。
但秦秋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不是随机的——是故意的。
然后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4班的一个男生身上。那个男生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什么都没做。但赵教官突然吼起来:“你,刚才动了!”
“报告教官,我没有——”
“我看到了!你肩膀动了一下!”
那个男生缩了一下脖子,不敢说话了。
秦秋站在队伍里,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有动。
江墨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很冷,像一把刀插在刀鞘里。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下午四点半,有个女生哭了。
她叫林雨,是3班的,站在秦秋斜前方。个子很矮,头发扎着马尾辫,带着粗框透明眼镜,看起来像初中生。她蹲下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身体一颤一颤的抽着气。她低着头,让眼泪滴在塑胶跑道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秦秋注意到了。她的余光扫到了林雨的发抖的肩膀。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
赵教官看到了。他走过去,站在林雨面前。
“哭什么?”
林小雨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在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问你哭什么?”
“我……”林雨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眼睛……眼睛痛……”
“眼睛痛?”赵教官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眼睛痛也要打报告!我教过没有?打报告!”
林雨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
“大声点!”
“报告教官……眼睛痛……”
“批准。但哭不能解决问题。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你以为哭了我就会心软?我告诉你,在我这里,死了也要打报告。”
秦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迷彩裤的缝线上摩挲了一下。
赵教官继续吼:“你以为这是幼儿园?这是军训!是训练!是让你学会服从!”
秦秋站在她后面,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秦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赵教官转身走开了。他走到队伍前面,继续吼:“全体都有,蹲下!”
那个女生蹲下了。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的叶子。
秦秋蹲在她后面,轻声说了一句:“没事。”
声音很小。只有那个女生能听到。
那个女生没有回头。但她抖动的肩膀停了一瞬。
然后赵教官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他的目光落在秦秋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
秦秋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报告教官,我没说话。”
“我听到了。你说‘没事’。”
秦秋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赵教官,等对方把话说完。
赵教官的脸色变了。眼睛眯起来。他的拳头微微握紧了。
“你同情她?”
秦秋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是谁?圣母玛利亚?”赵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军训就是军训。没有人逼她来。她受不了就滚回家去。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被吓到的鹌鹑。
“你,”赵教官指着秦秋,“出列。”
秦秋站起来,走到队伍前面。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秦秋没有回答。
“说话!”
“报告教官,我不觉得自己了厉害。”
“那你为什么说话?”
“报告教官,我只是说了一句‘没事’。”
“没事?”赵教官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在军队里,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违纪?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句话可能会影响整个队伍的士气?”
秦秋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是来交朋友的?!”
秦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她知道,这个人在用他的权力发泄什么。
“你,”赵教官指着江墨白,“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江墨白站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报告教官,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什么都没看到?你就在她旁边!”
“报告教官,我站的是军姿。我的眼睛应该看前方,不是看旁边。”
“……”
下午五点,训练终于结束了。
不是因为时间到了,而是因为总教官来了。
“差不多了。带他们去体育馆吧,晚上还有室内训练。”
赵教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队伍吼:“全体都有,起立!去体育馆!”
七十四个人站起来,腿都麻了。秦秋站起来之后,轻轻跺了两下脚,然后跟着队伍往体育馆走。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江墨白走到她旁边。
“你刚才不该说话。”江墨白说,声音很平。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话?”
秦秋看着体育馆的门口。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她一个人哭。”
江墨白沉默了一瞬。
体育馆里,晚上七点。
总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洪亮但不刺耳。他教的是军姿——“两脚分开六十度,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贴紧裤缝,抬头挺胸收腹。”
他的语气和赵教官完全不同。不是吼,是讲。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教一道数学题。
“站二十分钟。谁动一下,全段加五分钟。但记住——如果真的有情况,打报告。报告不是软弱,是纪律。"
秦秋站在队伍里,听着他的声音。她的站姿很标准,但她的表情比下午柔和了一点。不是因为孙教官好,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把“报告”解释清楚了。
江墨白站在她后面,面无表情。但秦秋注意到,她的站姿比下午更标准了。不是因为服从,而是因为——她尊重这个教官。
二十分钟站完了。孙教官说“休息十分钟”的时候,大部分人直接瘫坐在地上。秦秋没有。她慢慢地弯下膝盖,然后坐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雨坐在她旁边,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那种最便宜的白色纸巾,一包十张——抽出一张,递给林小雨。
“擦一下。”她说,声音很平。
林雨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她的手指在纸巾上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
“不用。”
江墨白坐在她们旁边,靠着墙壁。她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架上。
体育馆的灯光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秦秋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掌上有几个水泡——下午握拳的时候磨出来的。她用针把水泡挑破,然后贴上创可贴。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个精细的手术。
江墨白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水泡?”
“嗯。”
“挑破了?”
“嗯。”
“不疼?”
“疼。”
沉默。
然后江墨白说了一句话——
“那个教官,不用放在心上。”
秦秋抬起头,看着她。江墨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
“嗯。”秦秋说。
“我见过很多他那种人。”江墨白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墙上,像在看一件和她无关的东西。“用权力来掩饰自己的无能。打不过外面的人,就回来打里面的人。”
秦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江墨白。那个女生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锋利,像一把刀的刃。
“你今天不该说话。”江墨白又说了一遍。“但他那种人,你即使不说话他也来劲。”
秦秋想了想。她的手指在创可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
秦秋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早上六点,江墨白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胃疼叫醒的。她的胃在翻搅,像一只手在里面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希望那只手自己松开。但没有用。疼痛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腹腔,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那里。
她没有吃早饭。
她的胃像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不想碰。她喝了一口矿泉水,然后去集合。
六点二十,全体新生在操场集合。
八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斜斜地打在操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墨白站在队伍里,迷彩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像两片被晒干的叶子。
集合的时候她开始冒冷汗。不是热汗,是冷汗。从额头渗出来的,凉凉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也出了汗,迷彩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胃在翻搅。她咬紧牙关,没有动。
打报告?不。太麻烦了。她不想引起注意。
队伍开始跑操。江墨白的步伐很稳,但呼吸不对——很短,很急。她咬紧牙关,没有减速。
跑完三圈,队伍停下来。江墨白站在那里,胃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教官来了。
不是赵教官。
是一个新面孔。姓王,三十出头,身材中等,脸上总是很严肃。
“高一(3)班,今天开始由我带你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你们的新教官。”
队伍里有人小声欢呼。周教官听到了,但他没有生气。
“别高兴太早。我比他严。”
七点,训练开始。
王教官带他们到篮球场。篮球场在操场东侧,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绿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篮板是铁的,锈迹斑斑,篮网破了一半,在风里晃荡。
“今天先复习原地五项”王教官说。
“稍息!”
“立正!”
“稍息!”
“立正!”
“蹲下!”
“起立!”
江墨白一站起来,就明显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袋发昏。
“全体都有,向右转——”
江墨白转了。动作很利落。身体像一根轴一样转过去,脚跟并拢的声音很清脆。但她的胃在翻搅。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向后转——”
她又转了。但这一次,腿开始发抖了。肌肉在颤抖,膝盖在发软。
“向左转——”
江墨白转了。腿软得更厉害了。膝盖弯了零点几秒,然后又绷直了。她硬撑着,没有倒下。
秦秋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休息五分钟。”王教官说。
队伍里的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江墨白慢慢地弯下膝盖,然后坐在地上。
胃还在翻搅。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秦秋坐在她旁边。
“你没吃早饭。”秦秋说。
江墨白没有回应。
“胃疼?”
“不疼。”
“撒谎。”
江墨白看了她一眼。秦秋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你额头上全是汗。”
江墨白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没事。”
秦秋没有再说什么。
“全体都有,起立!”
江墨白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她用手撑了一下膝盖,然后站直了。
继续练,一组一组地做。向右,向后,向左,向右,向后。江墨白的腿越来越软。
旁边的人开始打报告休息了。
有一个女生低血糖,脸色煞白,被扶到场边坐着。林雨——就是昨天被赵教官骂哭的那个,也打报告了,她捂着嘴,说想吐。周教官点了头,让她去旁边坐着喝水。
还有一个个子很矮的男生,瘦得像根豆芽菜。他在做向后转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弯腰干呕了一下,吐出一小口在跑道上。周教官看了他一眼,说“去坐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场边,蹲在地上。
秦秋一直站在江墨白后面。她注意到了江墨白的每一次腿软,每一次咬牙,每一次手指的颤抖。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姿笔直。
然后王教官喊:“向右转——”
“向后转——”
她转了。但耳鸣开始了。
像有人在她耳朵里敲鼓。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视野开始模糊,像有一层雾罩在眼前。她眨了眨眼,雾没有散。
呕吐物到了喉咙口。像一块石头卡在那里。她咽了一口口水,把那块石头咽回去了。
“向左转——”
她腿软了一下。耳鸣更响了。视野更模糊了。
“向右转——”
她这一次,身体晃了一下。不是腿软的那种晃,是整个人的重心偏移了。她拼命把重心拉回来。但她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视野里的雾越来越浓。呕吐物在喉咙口,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的腿在发抖,像两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向后转——”
转完之后,她眼前一黑。
不是完全黑。是那种——像有人在她眼前拉上了一层灰色的布。她站在那里,布后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耳鸣声大到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鞭炮。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膝盖绷直。她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然后她举起了手。
“报告。”声音很小。
王教官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报告教官……我……”她想说“我想休息”,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口,和呕吐物挤在一起。
“报告教官,我头晕。”
王教官点了点头。“去旁边坐着。喝口水。”
江墨白慢慢地走到场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坐在地上,双腿伸直,背靠在篮球架的柱子上。她的手在发抖,拿起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很凉。从喉咙流下去,像一条小河。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还在抖。
她坐在那里,看着篮球场地面上的胶带痕迹发呆。那些胶带是上学期贴的,用来标记篮球场的边界线。有些已经翘起来了,边缘卷曲着,像干枯的树皮。她盯着其中一条翘起来的胶带,看了很久。盯着盯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耳鸣声小了。视野里的雾散了一些。
秦秋站在队伍里,余光扫到了场边的江墨白。江墨白坐在地上,背靠篮球架,低着头。秦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前方,继续做转法动作。
但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零点几秒。
十分钟后,周教官喊"全体休息"。
江墨白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多了。她走回队伍,站在秦秋旁边。秦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归队了?”王教官问。
“是。”江墨白说。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行。再坚持一下,快结束了。”
江墨白点了点头。她站回原位,胃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了。她咬紧牙关,继续训练。
但不到十分钟,头晕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晕。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蒙了一层布,把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她想打报告。但她没有。
太麻烦了。她不想再走到场边,不想再引起注意,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矫情。
秦秋注意到了。她看到江墨白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江墨白硬撑着。她把重心移到左脚,然后移到右脚,然后移回左脚。像一只在钢丝上行走的猫。她咬紧牙关,没有晃。
终于,王教官喊了“休息”。
江墨白慢慢地弯下膝盖,坐在地上。她的腿在发抖,像两根被煮过的面条。她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但糖盒已经空了。她把空盒子塞回口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秦秋坐在她旁边,从自己的水瓶里倒出一点水在瓶盖上,递过去。
“漱口。”秦秋说。
江墨白看了她一眼。秦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举着那盖水,很稳。
江墨白接过瓶盖,把水含在嘴里,漱了一下,然后咽下去。凉意从喉咙流下去,冲散了嘴里那股苦味。
“谢谢。”江墨白说。声音很小。
秦秋没有回应。她只是拧上水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两个人坐在篮球场上,中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阳光打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上午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王教官吹了哨子:“收队。回教室上课。”
全班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教学楼走。江墨白走在队伍里,腿还是软的,浑身紧绷着。
秦秋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撞。
回教室的路上,江墨白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的空盒子,捏在手里,捏扁了,又展开,又捏扁了。
“你还有糖吗?”她问。声音很小。
秦秋看了她一眼:“没了。”
“哦。”
沉默。
然后秦秋说:“下次记得吃饭。”
“嗯。“江墨白说。
下午,食堂。
江墨白打了饭。两素一荤,一碗米饭,一碗汤。她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胃已经不疼了,但她的食欲还没回来。她把菜拨到一边,先喝汤。热乎乎的,从喉咙流下去,像一条小河。
秦秋坐在她对面。她吃饭很快,但很安静。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很轻。
“你还难受吗?”秦秋问。
“好多了。”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新生的声音。有人在讨论教官,有人在抱怨军训,有人在笑。但江墨白和秦秋这一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吃完饭,江墨白觉得好多了。胃里有了东西,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下午两点,听讲座。
全年级的新生坐在报告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像一把刀。江墨白坐在椅子上,头开始痛了。
闷闷的、钝钝的痛。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敲鼓。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皱了皱眉,用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讲座的内容是关于校规的。台上的人在讲什么“着装规范”“作息时间”“奖惩制度”。江墨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她咬紧牙关,没有动。
江墨白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在按太阳穴,按了一下,又一下。
秦秋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台上的讲师身上,但余光一直在江墨白身上。
讲座持续了一个小时。江墨白硬撑了一个小时。她的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讲座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眼前一黑。她用手撑了一下椅背,稳住了。
秦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还能走?”
“能。”
“嗯。”
两个人走出报告厅。阳光打在脸上,像一巴掌。江墨白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她的头痛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闷闷的。
下午四点,继续训练。
这一次是跑步训练。王教官教他们怎么停下来。
“跑步的时候,听到‘立定’的口令,怎么做?”王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二三四,四个步骤。”
他示范了一遍。
“一,右手左脚往前,保持跑步姿势。二,左手右脚往前。三,左脚往前,手收回腰肌两侧。四,手自然垂下,两腿并拢,成立正姿势。”
他做了一遍。动作很利落,让人看着都觉得简单。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好。现在,我喊‘跑步走’,你们跑起来。然后我喊‘立定’,你们做一二三四。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跑步走——”
跑了大约二十米,王教官喊:“立定!”
队伍停下来。大部分人直接停住了,然后开始做一二三四,做的参差不齐。但有些人连动作都不对。
王教官的目光扫过去:“你,一二三四做错了。重来。”
他叫了几个男生出列。
第一个男生,个子很高,跑步还可以。但周教官喊“立定”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双腿并拢,然后开始机械地做一二三四的步骤。但永远同手同脚——右手右脚,左手左脚,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王教官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那么机械?”
队伍里有人笑了。
“重来。“
他又跑了一遍。依然是同手同脚。王教官不停地让他重来,他始终同手同脚而且自己都不知道,教官都绷不住笑了。
“算了算了,下一个。”
第二个男生,戴着眼镜,瘦得像根竹竿。他跑步的时候姿势很奇怪,像一只在冰面上走路的企鹅。周教官喊“立定”的时候,他也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做一二三四。但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时候在腰侧,有时候在胸前,有时候垂下来。
王教官看着他:“你能不能做的自然一点?重来。”
他又再教官的注视下,跑了好几遍,最后王教官看不下去了,也放他走了。
第三个男生,胖胖的,跑步的时候像一只滚动的球。王教官喊“立定”的时候,他直接刹住了,然后开始做一二三四。但他的动作很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王教官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们三个,”他说,“跑步的时候还有个人样,怎么一停下来就全乱了?”
队伍里的人都笑了。那三个男生也笑了。
秦秋站在队伍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江墨白站在她旁边,头痛稍微好了一点。她看着那三个男生,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跑步训练结束后,全段到操场练跑操。
六百多个人站在操场上,分成十几个方阵。
“跑步走——”
方阵动起来。六百多个人一起跑,脚步声像雷一样。江墨白的步伐很稳,呼吸也找到了节奏。她的头痛还在,但跑起来之后,身体热了,血液流动加快,头痛好像被冲淡了一些。
前面几圈跑得还不错。江墨白甚至觉得有点爽——所有人一起跑,步伐整齐,像一台巨大的机器。风从耳边吹过,迷彩帽的帽檐被吹起来,她用手按了一下。
但跑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体力开始透支了。因为跑得太久了。
秦秋注意到了。她看到江墨白的呼吸变短了,步伐变慢了。她看到江墨白的脸色又白了,嘴唇依然没有血色。
但王教官喊了“休息”。
“全体都有,原地坐下!休息二十分钟!”
队伍里的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江墨白坐在地上,双腿伸直,用手撑着地面。
然后另一个教官走了过来。是隔壁方阵的教官,姓刘,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
“老王,”刘教官走到周教官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咱什么时候下班?”
王教官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想我了?”
“想你个头。我问你几点下班。”
“五点半。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刘教官笑了,“你这帮孩子今天还不错。”
“还行吧,很多人动作都最不标准。”王教官说。
刘教官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
队伍里有人笑了。江墨白听到旁边有人说“那个教官好凶”,有人说“还好我们教官不那样”,有人说“今天终于不用被罚了”。
王教官喊:“全体都有,起立!最后一组跑操!”
最后一组跑操结束后,周教官让他们原地解散。
但解散之前,他让他们站好,巩固今天的内容。
“今天学了什么?”他问。
“跑步立定!”大部分人喊了。
“对。”王教官说。“明天继续。今天表现不错。”
王教官站在篮球场的一角。他站的位置很特别——那片乌云刚好有一个空隙,阳光从空隙里射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剑。光线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丁达尔效应。
江墨白看着那束光。光线穿过空气中的灰尘,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突然想起了小学毕业的时候。
那天下午,也是这样的光线。阳光穿过教室的窗户,打在黑板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毕业快乐",粉笔灰在光里跳舞。同学们在笑,在闹,在互相写同学录。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她没有同学录,没有人找她写。但她不介意。她只是看着那束光。
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阳光,灰尘,笑声,打闹。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但她错了。
小学毕业了。同学各奔东西。她每一步都是一个人。
她看着王教官站在那束光里。他站在乌云和阳光的交界处,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明中。像一个人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她突然有点想念。
想念小学毕业那天下午的阳光。想念同学们在笑的样子。
但她不知道,这次军训结束之后,大家又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有些人会成为朋友,也许有些人会形同陌路。也许她和秦秋会成为朋友,也许不会。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站在操场上,秦秋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束光。但她的目光在那束光里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了。”秦秋说。
“嗯。”
两个人往教学楼走。身后传来其他教官的喊声,传来新生的笑声。
江墨白走在秦秋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撞。
阳光打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