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阳来复》烧跑了君

4、碰撞 林木僵硬地

　　洛市一高。
　　上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林木的手机屏幕也亮了起来，是邻居周阿姨打来的电话。
　　林木飞快接起：“周阿姨。”
　　“小木，你家里来了好几个人，说话吵吵嚷嚷的，我还听到他们提灵车，你赶紧回来一趟，别是你奶奶出事了……”
　　奶奶！
　　林木脑子嗡的一响，豁地站身，直接从教室后门冲了出去，动静极大。刚踏进教师的语文老师一愣：“怎么了这是？”
　　班里顿时一片哗然。
　　刘靖康看着空荡荡的后门面露忧色：“接了个电话。”顿了下，回过头跟老师解释，“应该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来不及请假，等他回来了补上假条。”

　　陆科手下徒弟对接了个项目，他闲来无事，便开车过去实地查看一番。车子行驶途中，部门打来电话让他转发个资料。只是点几下手机的小事，看前方没什么人，陆科便把车转到最右侧，低速缓行着处理消息。等操作完毕抬头准备踩下油门，一道人影骤然从路边冲了出来。。
　　陆科猛打方向急踩刹车，可还是避无可避——“嘭”的一声，撞上人了。
　　他立刻下车查看，还没来得及走到伤者跟前，地上的人就已经爬起来一副要走的样子。
　　“你上哪去？”
　　陆科快步上前拦住对方，很是诧异。被车撞了，伤者第一反应竟然是爬起来就走。他不动声色打量对方：走路两只脚落地轻重不一，左腿应该伤着了，手掌破皮渗出了血，其余地方暂时看不出明显外伤。
　　林木抬眼扫过陆科，又瞥了眼有些起边角的车牌，开口：“你先记下我手机号，修车的费用，我会赔给你。”
　　？？
　　陆科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见他没有动作，林木不愿多做停留，移开视线抬腿就走。
　　“哎——”陆科上前两步把人拦下，“车子有保险，不用你赔。是你受了伤，需要去医院做检查。”
　　“我没事。”林木说完，又要横穿马路，对面是一片大型小区，门口总是停着许多出租车。
　　陆科跨步挡在他身前：“有没有事得医生说了算，还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要紧？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被车撞了？”
　　一而再再而三被拦住，林木心底窜起火气，皱紧眉头直视陆科：“我说了我没事，别拦我。”话音落下，抬手就要把陆科推开。
　　陆科的脾气也被磨了上来，这小孩怎么油盐不进。他反手扣住林木的手腕，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年纪轻，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但我得对这场车祸负责。我还就告诉你了，今天这医院，你不去也得去，做完检查确认伤情，之后你想怎么样都随你，你爸妈也找不着我的事！”
　　说罢，他半扶半拉，要把人带到副驾。
　　林木脚下踉跄了一下，陆科这才猛然记起他腿受了伤，手上力道当即松了大半，却依旧没有放开他，侧身挡在林木身前，将人困在车身与自己之间。
　　林木倏地攥紧拳头。陆科感受到手腕下肌肉骤然绷紧，看过去，又对上小孩的目光，心头微蹙——想动手？
　　可对视不过片刻，方才还满身戾气的人，却猛地垂下了头。
　　陆科一愣。
　　……哭了？
　　“我真没事。你没撞到我，你刹住车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跑得太急。”
　　林木的声音低沉沙哑语速很慢。陆科一时进退两难，强硬不合适，软又软不下来，有些拿不准该拿什么态度对这小孩，一时间沉默下来。
　　片刻后林木再次看向陆科，没哭，只是眼尾泛着一层湿红：“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
　　陆科静默两秒，吐出一句：“……上车。”
　　车内，陆科身体微微前倾，对着中控屏输入林木报出的地址，没有抬头，再次跟他确认：“腿伤着哪了？骨头有没有刺痛感？”
　　副驾上的林木微微抬起左腿：“腿没事，就脚踝崴了下，抻到筋了。”说着还刻意转动左脚，像是要以此证明自己无碍，“已经好了。”
　　陆科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他膝盖处被地面磨破的口子上，只一秒便收回目光。
　　等红灯间隙，陆科抬手朝副驾前面指了指：“储物箱里的纸笔拿出来。”
　　林木稍一怔，照做。
　　陆科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让他记下：“有任何不舒服了，立刻联系我。”
　　明白陆科的意思后，林木想再次重申自己摔倒跟他没关系，话刚到嘴边，就被陆科截断：“我要是正常行驶你也不会撞上来，事故责任我肯定有。但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得当回事。”
　　林木没再说什么，低声道了句谢谢，把记着电话号码的一页纸撕下来对折，揣进兜里，再将纸笔放回储物箱。
　　刚才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陆科看得出他心急，一路上车速提得很快，接连超了好几辆车。林木拿出手机看时间，三点零三分。心里盘算家里的状况，看样子大概率接不了桐桐放学，当即拨通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陆科余光瞥见他打电话，寻思着等他挂了电话后也得留个他的联系方式才行。可下一秒传来的话语，直接把他这个念头震到了九霄云外。
　　“任老师，我是林桐的家长，家里出了点事情，如果放学我没过去接林桐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帮忙带她一晚？”
　　“出什么事了？”
　　“……”
　　幼稚园老师心思细腻，知道电话那头不愿多说，也猜到是不好的事情，便不再追问：“啊啊好的，林桐这你放心吧。”
　　“麻烦您了，谢谢。”
　　车厢紧闭，车窗未开，这一通对话，陆科听得一清二楚。
　　刚才撞到他的地方就在市一高门口，高中生顶多18岁的年纪，居然自称是孩子家长。处事周全，懂得提前考虑安排，还知道老师的联系方式，显然长期独自负责另一个小孩。那孩子的亲生父母呢？家里出事，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往回赶，连医院都不肯去。正常工作日的正常工作时间点，家里会有谁？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必须他一个学生赶回来的事？
　　一念及此，再想起方才自己那句“你爸妈也找不着我的事”，陆科后槽牙狠狠一咬，不动声色，脚下默默踩深油门。
　　车子停在一片棚户区的老旧巷子口。林木没有过多停留，再次道声谢，推门下了车。这片区域正待拆迁，不少外墙都刷着硕大的“拆”字。他家在巷子近中间的地方，林木脚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快到家门口，看见外院林志国那群狐朋狗杵一堆，他才放缓脚步，面无表情地从几人身旁径直走过，脚下碾过地上散落的烟蒂。
　　客厅空荡荡。林木转身看向奶奶房间，房门大敞着，林志国正坐在屋内凳子上低头看手机。林木缓步踏进去，走到床边，床上的奶奶双目紧闭，看不出一丝生气。
　　察觉动静，林志国抬眼，瞥见林木那只破皮渗血的手，神色微顿。淡淡扫了林木一眼，便又垂下脑袋继续看手机。
　　林木在床边蹲下，轻轻握住奶奶的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眨下眼，一滴泪迅速在眼眶汇聚——滴落。他抬手飞快抹掉，双手覆盖到奶奶手背上，紧紧裹住，压着声音：“奶奶，我回来了。”
　　他一瞬不瞬盯着床上老人。几秒过后，奶奶的眼皮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也再没有别的反应。
　　约莫十几分钟，外面传来男人的吆喝声。
　　“志国，车到了。”
　　林志国起身往外走，房门没有带上，外面的交谈声毫无遮掩地传进屋内。
　　“还没咽气儿呢。”
　　“那怎么办？就在这干等着？”
　　“不等着你还想咋？”
　　“嚯，老太太真能拖。”
　　“孙子都回来了，不是在等你家那姑娘吧？”
　　“小赔钱货有什么好等的。”
　　“哎，怎么还聊上了，遗体呢？”
　　“等会儿，没咽气儿呢！”
　　“不是，人还活着，你们叫什么车？”
　　林木拇指轻轻摩挲着奶奶的手背，低声说：“奶奶，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他站起身，双腿僵得发沉，一步步往外走。外面还在嚷嚷。
　　“人早晚要走，提前叫车怎么了？”
　　“这不是随时的事么。”
　　“就是，谁知道人什么时候死啊，咋的叫灵车还得看时辰哦？”
　　林木走出房间，反手关紧奶奶的房门。
　　“什么人啊你们，算了，这活我们不干，走了！”
　　“哎走什么走，你敢走一个试试？”
　　“实在不行就这样拉走吧，路上差不多也就咽气了。”
　　林木从昏暗的客厅缓步走向院门，目光沉沉锁在说话那人脸上，黝黑的眼底压着翻涌的戾气，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却让外面静了下来。
　　林木收回目光，转身将外门也关紧，这才又直面一众成年男人。
　　“车开回去。你们，全都滚。”
　　“哎怎么说话呢，我们可是来帮忙的，你不叫声叔说声谢也就算了，还让我们滚？”
　　“林志国，你这儿子够厉害的啊。”
　　林志国脸上挂不住，低声呵斥：“林木，老子还在这，轮不到你出头。”
　　林木连眼神都没分给林志国，看向那个说来帮忙的男人，一字一顿：“用不着帮。”视线扫过林志国这几个污七八糟的朋友，再次冷声道：“都滚。”
　　跟着灵车过来的两个人，也瞧出这家人内里荒唐，对视一眼，打算转身离开。却被林志国厉声叫住：“老邓，你什么意思？接了活又想撂挑子？信不信你只要敢走，我立马就去你店里闹得你做不了生意！”
　　被喊作老邓的男人转过身，指着林志国怒骂：“你当个人吧！我就没见过你这号的，老母亲还在屋里躺着，你就急着叫灵车来拉，你说你着什么急啊到底！”
　　“废什么话，喊你来就是人快不行了，给我老实待着！”
　　“林志国！”
　　林木两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林志国的衣领，拳头死死握紧，拼命压下挥出去的欲望。
　　林志国抬眼，看着面前跟自己齐平的儿子，语气淡漠又嚣张：“林木，只要你老子站在这，就轮不着你当这个家。”
　　不能动手。不能打，奶奶不喜欢。忍住，必须忍住。
　　林木双目通红，脖颈青筋根根暴起，揪着林志国衣领的手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最后却也只是挤出一道沙哑破碎的声音：“你，也配当人儿子？”
　　“死了死了死了！快进来，老太太咽气了！”
　　没人留意到这人是什么时候进了屋内。
　　轰的一声！
　　林木脑中瞬间充血，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细碎白点在视野里炸开，密密麻麻。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嘈杂的哭喊声慢慢钻回耳朵，越来越清晰，是林志国在屋里嚎啕大哭。眨了眨眼睛，林木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到了一张脸。有些熟悉，但没想起来，短暂对视之后，他木然移开视线。
　　陆科望着林木的背影，心中波涛汹涌。
　　方才林木下车之后，陆科并没有立刻驱车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少年脚步虚浮又强撑着加快，又想起自己之前那句不合适的话，心口堵得难受。
　　他父母如果有事，这句话就是戳人痛处。
　　眼前的旧巷子不算长，没有高楼，都是一两层的自建民房。中间的路也不宽敞，是容车辆单向行驶之余至多两人并肩的宽度。
　　看着林木的身影消失在巷弄深处，陆科静坐片刻，还是推开车门寻了过去。
　　不是一定要做些什么，就是觉得如果就这么走了的话，这件事会一直搁在他心里，不得安宁。
　　不为其他，唯，静心而已。
　　寻一圈，若能知晓他住处，往后登门致歉，也算是尽一份诚意。
　　不过陆科也没抱多少希望。
　　巷子里早已不见林木的踪影。陆科沿着路内侧慢慢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有店铺，有居民房。店铺的话面积都很小，门面也一般，无甚特色。居民房倒是有两家门口摆了些盆栽，算是给旧巷添了些色彩。只是其中混了太多空房破窗，墙上到处都是刺眼的“拆”字，处处透着衰败荒凉。
　　他走得缓慢，身后传来车辆驶来的动静，路面狭窄，陆科侧身让车的时候抬眼一瞥，心头骤然一沉——是灵车。
　　灵车往前开了一小段，拐进一处院落——或者说，是深于旁边房屋而形成的空地。
　　“家里出了点事情……”
　　“我得马上回去。”
　　方才少年的话在脑海回响，陆科不由将这辆灵车跟那小孩联想到一起，难道，这就是他家？
　　他缓步走过去，站定。
　　门前几人的争吵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因着几分不确定，陆科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直到看见林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陆科的五指猛地攥紧。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