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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会痛苦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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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怜的书房在一楼。
那里背朝花园,采光很好,也不常有风,窗户常年敞着。一进去,就能透过大片的玻璃,看到外头花草萋萋。
有时公务繁忙,她会在里面待到深夜,等到嗅不出萦绕周身的书墨味,方才抬头。
双眼酸涩,将眼镜摘下,放在一旁。或许是命运的丝线猛地收紧了脖颈,或许只是肩膀太酸,她朝窗外看去,不出意外地看见一个金色的身影。
白邈正披着米色薄毯,坐在花丛中的长椅上,缩着双腿,膝上盖着一本敞开的童话书。
提灯的光色点亮他小巧的面容,将他整个人染成温暖的色泽,那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点着地上的仿生花,一下一下。
他似乎偏爱她窗前那片花地。
白怜起初想。
不论是什么时候,只要她在书房里抬起头就会看到对方,像养了一个游戏里的陪伴型小动物。
春天的白邈会模仿其他omega开茶会,坐在花丛中抬起茶杯,闭上眼品尝他也不怎么爱喝的红茶。
夏天的白邈会提醒白怜关窗,花园中的洒水器在午后开启,任凭水珠打湿他的眼角眉梢,他会趴在草丛上,将自己溺毙在湿漉漉的空气中。
秋天的白邈会喊着怕凉,放学了就背着书包冲入书房,不知疲倦地将桌椅从隔壁拖来,在白怜的位置对面有模有样地布置出一小方天地,假装握笔学习,实际一直悄悄看她。
冬天的白邈却突然不怕冷了,像是从来没见过雪那样,围着红红的围巾冲到雪地中。在白怜吩咐下人将他叫回屋内时,他会哈一口气模糊对方的视线,又用冻得发红的食指在窗玻璃上画出一个笑脸。
也不记得今儿又是春夏秋冬。
白怜再看时间,发现已经不早。她站起身,来到窗前,叩了叩窗框。
闻声,白邈两指夹住书页,恋恋不舍地又翻了一页。他先是笑,才抬起眼,剔透的目光落在白怜身上。
“母亲,晚上好。”
没有人注意到,每次看到白怜,白邈的瞳孔都会放大。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临死前的身体反应才对。
白怜挑眉,一手撑头,说:“什么晚上好,应该是梦中好。”
白邈只是笑着歪头,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思考。
“我应该是醒着的。”
“你也知道啊。”白怜说,“都多晚了,还没在梦里见。你这个年纪太晚睡,可是会长不高的。”
“醒着看见,不比睡着看见好吗,”白邈合上书,提起灯,挟着夜风来到白怜窗前:
“梦见你会让我痛苦。痛苦那只是梦。”
他将童话书透过窗户递了出去,白怜接住,拿在手里颠了颠。
她的视线在书名上停顿一秒,“《拨乱的圆舞曲》?”
白怜对故事内容有点印象,这可不是什么适合小孩子看的书。
主人公是个八十岁的老人家,大限将至时突然开始返老还童。
但他并不是一下子变得年轻,而是一点一点地变小。
从八十岁变到七十岁,又从七十岁变到六十岁。云是倒着漂的,风是逆着吹的,老人家也是。
他从中年人回到青年,视力在恢复,身体在变好,驼着的背脊逐渐笔直。
起初以为上帝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发誓要珍惜今后的每一天。可随着身躯越发矮小,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跟相伴多年的妻子结婚了,但结婚的第二天就是结婚前,结婚的第三天是相恋时,第四天则是互不相识。
他逐渐跟聚集的人分开,分开的人再次聚集,打招呼变成了说再见,再见又是恰如初见。
他变成了少年,距离地面越发靠近,他变回了幼年,甚至伸出舌头就能舔到影子,即便如此,那变化还在继续。永不停歇。
故事的结尾,他变成了婴儿,在脐带的牵引下,以一种十分抽象的方式爬回了母亲的子宫。
这太猎奇了,好在白邈没看完后面的内容。
白怜正决定没收这本书,白邈那只白皙的手指便将书本轻轻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他说:“不重要,放在一边吧。”
白怜只当是小孩子要各人隐私。她笑了笑,将书本放在桌上,再转身,却愣住了。
提灯被稳稳地放在草地中,光被杂草切碎。
白皙的臂弯按着窗框,白邈一只腿跨在窗台上,脱离灯光的那半边身子已然探入屋内。
“……”
因为爬窗的动作剧烈,少年的面容泛起淡淡的潮红。
白怜抚额,笑了起来。
白邈喉头滚动。他偏过头,发丝遮住面容,软声开口:“请帮帮我,我没力气了。”
“你在向谁寻求帮助?”
白怜戏谑地看着他。
“向您,母亲。”
白邈缓缓抬起头,“白怜,帮帮我。”
他张开双手,像是躺在床上的婴儿,紧紧钩缠上白怜的腰。
“帮帮我,帮帮我,白怜。”
“求您了,帮帮我。”
哀求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白邈美艳的面容仿佛在燃烧。
他无数次地抬起上身,将脑袋架在白怜肩部,鼻尖蹭过她的后颈,深吸一口气。
女人的气息充斥他整个肺部。
虽然所有人都说beta闻不到alpha的信息素,但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一样,他可以的。
他可以的啊。
白怜却又一次的推开了他。
她抽离的身姿是那样的无情,白邈快要融化了,他将溢出来,透过缝隙,溢满白怜的整个世界。
“凭什么不帮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去死吧……”
“白怜,凭什么这样对我。”
白邈的手捶在车窗上,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他不死心地用指甲刮着玻璃。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白怜。”
“白怜。”
白怜放下电话,看向白邈。
她的眼神将流淌的他冻结在原地。
白邈热衷于在夹缝中生存,用骄纵或是小心翼翼,掩饰他极强的存在感。
可等你反应过来,就会惊奇地发现,自己规划好的地界已然被他侵占。
就比如某一天,白怜突然反应过来,白邈已然将她的书房视作自己的地盘,并对外来的其他人有着极大的敌意。
那种某一天惊醒的感觉并不好。
白怜觉得自己像是恐怖游戏里的主人公,探索了半天,一回头却发现队友都是死人,那样猝不及防。
总之,之后她开始减少去书房的时间,办公的地点也改成了公司或者卧室。
但就算这样,她也没能改变被白邈残害的命运…
脑海中闪过ABO小说的原创剧情,某一刻,白怜突然从周身的复杂情绪中脱离了。
当你得知你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小说,该如何面对过去虚无的本质,又该怎么放平心态,面对那唯一一个被偏爱的“主人公”呢?
更何况,这个主人公还曾经谋害过你。
白怜每次看到白邈,都会用极致的平静去掩盖内心的愤恶。
凭什么他那样的幸运。
如果是普通的十四岁孩子,刚逃离孤儿院就会被人贩子拐跑,亦或遭遇车祸撞死。
凭什么白邈就不会。
因为他是主角?他凭什么是主角。
这样的想法无数次盘旋在白怜的脑海中。
她多么想将白邈这张漂亮的脸撕毁,将他捆在车后拖行致死。
可是她不能。
先不提她作为一个配角,能否杀死主人公。
她根本无法猜测,主人公死了,这个世界又还能否继续运转。
将白邈引去即将发生爆炸的医院,都是她过于冲动的决定。
别说杀死主人公了,面对自己女配早死的剧情,白怜都还只是打打擦边球地调整。
白怜从工装裤口袋中摸出陈莓塞给她的彩色墨镜,往眼前一戴。
车窗被降下,白邈尖锐的声音密集地传了进来。
“白怜白怜白怜白怜白怜白怜……”
“别叫了,别叫了。”
白怜的半张脸都被那副屌丝眼镜遮住,她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对白邈开口:“可以看出你真的对家人有着很激烈的渴望。人之常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她道:“但你从孤儿院偷跑出来的行为实在危险,我需要重新考虑是否收养一个调皮贪玩的孩子。”
“……”
白邈霎时收起声音,抬眼注视着她,像在尽可能透过那彩虹色的镜片,看清她弯起的眼尾。
“白小姐,是我的行为过激了。”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刚刚疯狂的白邈已经被眼前这个乖巧的白邈吃掉了。
“然而我需要为自己辩驳,我在孤儿院的名单中从没犯过任何戒,并且礼仪课满分。”
纤长的睫毛颤动,他如是说:“虽万幸能被您高看。但小姐,从孤儿院顺利离开,再与您三度碰见…我个人可能并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有能耐。”
白怜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我个人只是个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本事呢。
不妨去细想,没准是孤儿院为了让我吸引你的注意力,故意把我放出来的。
“哦?你的意思是,有人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
白怜推了推眼镜,“我这才换的新车。那人消息那么灵通,可真是吓人啊。”
她对白邈说:“你这番言论,是想让我把你胁走,对你进行彻查么?”
白邈摇摇头:“我只是想解开误会。我是个好孩子,你不会再在其他孤儿院找到比我更适合收养的人了。”
白怜闻言,笑了。
“换个思路吧。我一个正值壮年的alpha,没有什么顽疾,为什么一定要收养孩子呢。”
她划了两下终端。
“哦,好巧,我的omega要开始备孕了。”
“……”
白邈安静地凝视着白怜。
可惜因为视角问题,在白怜的眼中,白邈双眸藏在金发下,看不清情绪。
白怜收回眼,正准备升起车窗,白邈忽然出声。
“你的omega?”
男孩噙起笑,“确定不是alpha吗?或者beta。”
闭合的车窗将对方接下来的话语隔绝开来。
白怜理都不理白邈,径直驶上回家的道路。
*
白家的庄园在第三区,除了家主以及继承人候选之外,大多数的家庭成员都不在庄园里生活,各自分布在第二、第四区。
至于为什么不在第一区,因为第一区是皇室的位置。
白怜来到第四区,就立即跟家族中一些旁支接上线。
她长年跟在家主身边,下手果断的形象深入人心。在对方献媚或是揣测的态度中,她将现状通报给白谨言,报了个平安。
虽然继承人死了,但白怜的回来还是安抚了家族中那些跃跃欲试的旁枝。
真不知道白谨言该不该为此而感到开心。
天色渐渐暗了,路边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光,将地上的积雪照得五颜六色。
白春山跟卡尔收到消息,早早做好了接待的准备。
即便有侍从可以代劳,二人还是提前来到了门前,不过片刻,白怜便抵达现场。
“春山姑姑,姑父,多有叨扰。”
白怜踏入屋内,狭长的眼睛弯着,对着眼前的夫妻二人露出一个笑,将行李交给侍从。
“四区这几天有暴雪,我可能要在这里借宿几天。”
白春山连忙摆手:“不叨扰,房间那么多,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说着,她看向身边的omega丈夫。
卡尔也正望着白怜,迟迟不开口,但那目光中有几分难掩的欣喜。
白春山心中冷笑,轻推了一下卡尔。
卡尔这才回过神,羞赧地垂下头,半张脸缩在米白色针织毛衣下,低声道:“卧室温控开好了,快去休息吧。嗯…你看上去累坏了。”
“有心了。”白怜自顾自的拿出终端,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会跟父亲通话。你们最好也出现在镜头中,这样他会安心很多。”
“也是。”
白春山跟上白怜,边走边说:“你失踪的这段时间,哥哥他可是担心坏了。如今又遭遇了刺杀,身体本就不太好,却还强撑着处理家族事务。今日一听到你的消息,便激动得立刻要联系你呢。”
“…刺杀?”白怜故作不知:“父亲他没事吧。”
白春山叹了口气:“可不是吓坏了吗?现在啊,他今日一吓明日一吓的,久了可不是小事。”
白怜跟白春山并肩走在前方,这一路卡尔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聆听着他们的交谈。
直到走入茶室时,白怜弯腰换鞋,卡尔才抬手轻轻隔在门框上,提醒:
“小心头顶。”
白怜这时又看了卡尔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打量了下,轻轻笑了。
“一段时间不见,姑父倒是清瘦了些。”
“啊,我吗?”卡尔屏住呼吸,“只是最近有在控制饮食,胖了对身体不好。”
“不,之前也不胖,反而现在太瘦了。”
白怜笑眯眯地说。
卡尔立刻移开眼,看都不敢再看她,手纠结地在背后拧着。
omega的信息素不受控地逸散开来,小苍兰的气味暗流涌动,好在被室内幽静清雅的茶香盖过。
“我,我去准备晚饭,先不打扰你们了。”
男人飞快说道,迅速逃开。
不过白怜注意到,就算是落荒而逃,他迈出的步伐依旧是小而密的。
她回到座位,白春山替她沏了茶。没有多余的寒暄,投影打开,光幕将房间笼罩。
白谨言的身影这便投射在了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