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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班护士 凌晨两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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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更衣室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胶鞋混在一起的酸味,铁柜门没关严,缝隙里卡着一只白手套,指尖朝下,像有人从里面伸手出来又缩回去。
陈缺蹲在第三个柜子前,拿那枚红色塑料钥匙捅锁孔。钥匙是护士值班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上面贴着胶布,写了个“7”。他拧了两下,柜门弹开,里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口袋里鼓着。
他摸出一把铜钥匙,掂了掂,塞进自己兜里。
“存了好几个轮次才攒的。”他说,没回头,“这楼里能开的锁我都试过了,就这扇门后面有个楼梯间,能绕开走廊。”
我靠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那辆护理车的轱辘声断断续续,橡胶轮碾过地砖缝,咯噔一下,咯噔一下。广播里那句“请所有人员前往一楼大厅集合”已经循环了四遍,中间夹着一阵电流杂音,杂音底下有人唱歌,调子很轻,像哄孩子睡觉。
“你记得几个轮次了?”我问。
陈缺把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下。他侧过头看我,走廊的绿光从门缝漏进来,正好切在他下巴上,嘴唇以上全陷在阴影里。
“老实说,”他说,“我总觉得不止这几个。”
心跳漏了一拍。我攥紧腰间那枚青铜钥匙扣,齿痕硌着掌心。上一轮他问我这玩意儿哪儿来的,我说捡的。他没追问,但走在我前面的时候,总会回头扫一眼我的腰侧,像在确认什么。
轱辘声停了。
停在我们门口。
陈缺把钥匙收进兜里,动作很轻,手指压着兜口慢慢松开。我也屏住气,后背贴着更衣室的门,门板冰凉,有一道细缝,缝里渗进来一股风,带着消毒水和铁锈掺在一起的味道。
门外有人咳嗽。
不是清嗓子的咳,是那种喉咙里堵了东西、硬往外挤的气音。然后是一声翻东西的动静,像是掀开床单,又像是翻开一本厚书。
陈缺朝我比了个手势:别动。
我点头。他转身往更衣室深处退,脚步几乎没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我跟着他退,后背撞上铁柜,柜门晃了一下,那顶白手套从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指头蜷着。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轱辘声又响了,越来越远,往走廊那头去了。
我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肩膀一直架着,放下的时候酸得发疼。陈缺蹲下来捡那顶白手套,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的位置——有一块深褐色的印子,像是干涸很久的血。
他把手套塞回柜缝里,卡严实了,站起身说:“走。”
电梯间的灯是灭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亮着,把地上的灰尘照成一层薄薄的雾。陈缺拿铜钥匙开楼梯间的门,锁芯锈了,他拧了三下才转开,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
楼梯间里更黑,空气沉甸甸的,往下坠。他先迈进去,脚踩在台阶上,声音闷闷的,像踩在沙子里。我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墙皮剥落,指尖蹭下来一把灰。
“第几轮了?”我又问。
他没马上回答。下到转角平台的时候,他停住,抬头看我,绿牌的光照不到他的脸,我只能看见他眼白里映着一点荧光的绿。
“你每次都问。”他说。
“我问过?”
“嗯。”他转回去继续下楼,“上一轮你也问了。上上一轮也是。每次到这个楼梯间,你都会问我记不记得几个轮次。”
我愣在原地,脚下踩空半级,手撑住墙才稳住。陈缺已经下了半层,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带着楼梯间的回音:“我说‘不止几个’,你就不说话了。”
“你记得我说过这话?”
“不记得。”他停了一下,“但说出口的时候,嘴比脑子先动。”
我站在原地,攥着钥匙扣的指节发白。他记得。他不记得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说过,但他记得这句话,记得在这个楼梯间里说过。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记住了我。
下面传来开门的动静,金属门轴又响了一声。
“出来吧,”陈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楼到了。”
大厅比楼上亮,应急灯每隔四米吊一盏,在瓷砖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斑。墙角堆着几辆轮椅,其中一辆的轮子上缠着输液管,针头拖在地上。
陈缺站在门口,朝外看了一会儿,收回来说:“车在那边,东侧门。”
我跟着他穿过大厅,鞋底在地砖上蹭出细碎的声响。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台面上摊着一本病历本,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纸页哗啦哗啦翻动。我扫了一眼,名字栏写着“陈缺”,年龄栏写着“26”。
我停住脚步。
“怎么了?”陈缺已经走到前面,回头看我。
“……没事。”我把病历本合上,手心全是汗。
东侧门没锁,推出去是一条窄巷,路灯坏了,但远处街道的灯光透过来,把地面照成灰白色。陈缺靠在门框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还有两分钟,”他说,“广播响了就能走。”
我站在他旁边,后背贴着墙,砖缝里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来。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滴水,隔一会儿响一声,隔一会儿响一声,像倒计时。
“陈缺。”我说。
他偏过头看我,嘴里那根烟上下晃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远处传来广播的电流声,先是杂音,然后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请所有人员前往一楼大厅集合——”
陈缺把烟塞回烟盒,朝我偏了偏头:“走吧,结束了。”
我跟着他往巷口走,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轱辘声。
橡胶轮碾过水泥地,咯噔,咯噔。
陈缺先回的头。我比他慢半步,侧身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个白影——护士服,白帽子,推着一辆空轮椅,轮子在地上转,但没有发出声音。
轱辘声是从另一头来的。
陈缺推了我一把,力气很大,我踉跄着撞上巷口的铁栅栏,后背磕在横杆上,眼前黑了一瞬。等我站稳再看,陈缺已经退回了门里,那个白影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走廊深处拽。
他没有喊,也没有挣。他只是侧过头,隔着那扇正在合拢的门,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安静,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下。
门合上了。
铁门发出“咔”的一声,锁舌弹回锁孔里,严丝合缝。我站在铁栅栏外面,手握着栏杆,指尖冻得发麻,那枚青铜钥匙扣硌在掌心里,齿痕叠着齿痕,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广播停了。
巷子尽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远处的路灯闪了两下,然后亮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蹭了一块锈,分不清是栏杆上的还是钥匙扣上的。
我松开栏杆,把钥匙扣塞回口袋里,金属贴着大腿,冰得发疼。
广播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杂音。杂音底下,好像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