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喵凹

16、月色几分 “……你敲

　　门被江语茉一拳捶开，晃晃悠悠地弹到墙上。
　　她看见陈裕川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件T恤，刚套进半个头，衣服卡在肩膀处，恰好露出他的一截腰线。
　　灯光打在上面，在那截白皙紧实的皮肤上落了几道深浅不一的阴影。

　　陈裕川的动作停住了，她的呼吸也停住了。

　　四目相对之间，陈裕川面无表情地把T恤往下一拉，遮住了还没来得及被她看清的细节。

　　“……你敲门的方式是跟冯凯学的吗。”陈裕川问。

　　“你门好像没带上……”江语茉试图给自己找补。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都惊了——江语茉，你现在借口张口就来啊！
　　看都看了！还要受害者有罪论，江语茉，你现在可真行！
　　……也不知道是谴责自己还是夸奖自己。

　　“嗯。”陈裕川给了她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听不出来究竟是信了还是没信。

　　江语茉手指蹭蹭鼻头，眼神游移，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号：“……那个，去散步吗。”

　　“这都几点了……”
　　陈裕川说着，拔下手机充电线，往桌上搁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走到房间门口，一路从她身边经过、下楼。
　　女生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同意了！于是“咻”地弹射出去，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门。
　　月光像一盆被打翻的牛奶，泼了满院子。柠檬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
　　两种风味组合起来就是一杯“柠檬奶”。
　　——这么无聊的冷笑话她是万万不会卖蠢讲给陈裕川听的。

　　江语茉仰头凝视片刻，忽然有了个新的想法：“这树上的柠檬能吃吗？”

　　“能。”
　　陈裕川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树冠的某个角落，缓缓补充了一句，“只要你不怕酸。”

　　“那，什么时候能吃？”江语茉问。

　　“任何时候。”
　　“只要你想。”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陈裕川跳起来够了一颗鹅蛋大小的柠檬给她。果皮还泛着青绿，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江语茉接过来，捏在手里端详一番。
　　她很想尝试一下，但柠檬不能生啃，旁边也没有趁手的工具，总不能像吃橘子那样剥了皮往嘴里塞。于是捧在手心转了两圈赏玩，随后揣进衣兜。
　　那颗柠檬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把连衣裙的线条撑出一个小包她也不顾，乐乐呵呵地把手塞进兜里，捏了一下，又接着盘。

　　陈裕川看她的目光里无奈至极。
　　一颗柠檬而已，至于吗？

　　江语茉假装没看见，径直往院子外面走。
　　他们谁也没提下午的事。好像今晚出来散步，就真的只是散步。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铺在地上，相隔不过半步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的，也不是刻意拉近的，就是自然而然地、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这样。
　　气氛和他们第一次散步时截然不同了。

　　那会儿两人隔着一米多远，江语茉踩着他的影子跟在后头，谁都不开口，空气僵得像一块没揉开的面团。
　　现在。
　　她笃信自己不会再被甩开。
　　因为陈裕川已经知道乖乖地走在她身侧，不用她刻意加快脚步。
　　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说些有的没的，陈裕川也得给几分薄面。

　　江语茉抿了抿唇，忍住笑意：“陈裕川，我没带手机”

　　“嗯哼？”陈裕川偏过头看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等一个下文。

　　“也不认识路。”她补充。

　　“那很不巧了。”他说，“我的手机也只有27%的电。”
　　顿了顿，“现在回家还来得及。”

　　陈裕川这么说，脚步却一直跟着她向前，向前。漫无目的地向前。

　　这个人虽然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却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到了条分岔路口，江语茉犹豫了一下。陈裕川便停下来向她说明：
　　“左边有一座公园，小桃园。有滨水绿道，春天的时候有桃花。右边有座寺庙。”
　　任谁都会选左边吧？有水，有绿植。
　　黑灯瞎火的，去一座寺庙能看什么呢？

　　江语茉刚想开口，陈裕川的步子已经迈向左边了。原来是没准备让她选。

　　于是江语茉颐指气使地一指：“右，右右右右右！走右边！”

　　陈裕川停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伤脑筋的样子：“那我要考虑把你扔在半路上了。”

　　江语茉嘴硬道：“我们各走各的。”

　　“身无分文又没带手机……很危险的啊，小朋友。”
　　话音落下的同时，陈裕川把什么抵在了她的手腕上。
　　接触到皮肤的金属表面，凉凉的。

　　吓……。

　　江语茉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可他的手指已经扣上来了，按着不让她躲。

　　“这是什么。”江语茉低下头，却没看清。视线全被他弯腰时凑近的脑袋挡住了。

　　“小天才电话手表。”陈裕川说。
　　江语茉：“……”

　　等他扣好，表盘亮起来的时候，江语茉才看清，这不是什么小天才电话手表，是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

　　陈裕川直起身，把手插进裤子口袋：
　　“走右边也行。但是会错过……”

　　后半句在夜风里悬好一会儿，迟迟没有落地。

　　“错过什么？”江语茉不明白。
　　她偏头看了看左边那条小道，路灯比来时的路稍暗，树影重重叠叠地铺在地上，看不清尽头有什么。
　　但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虫鸣，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陈裕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往左边的路多迈了一步，嘴角浮起一线极淡的笑意：
　　“保准你喜欢。”

　　几个字，轻飘飘的，像晚风，像落叶，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他就是有那种本事——用最少的字，勾出人最大的好奇心。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在卖关子。
　　像钓鱼一样把话悬在半空，等着她自己咬钩。

　　可她才不会问。问了就输了。

　　江语茉心里把那句“保准你喜欢”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陈裕川凭什么这么笃定？
　　她喜欢什么，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他们认识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周。

　　江语茉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陈裕川的背影消失在左边那条小路。

　　江语茉眨了眨眼。
　　真的假的？他就这么走了？
　　连头都不回一下，也不看看她有没有跟上来。

　　万一她真的选了右边呢？
　　万一她真的各走各的呢？

　　江语茉咬了咬下唇，抬脚跟了上去。不是信了他的“保准”，而是想看看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女生手腕上的表盘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蹭着腕骨。
　　表带松松地环着她的手腕，扣得不是太紧。

　　她不喜欢这种晃晃荡荡的感觉。仿佛随时会脱落。

　　江语茉低头看了一眼，表扣停在倒数第二格。于是又把表带紧了紧，扣针往里面移了一格，移到最里。

　　一个念头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是他故意留了一格的余地，还是不想碰到她的手？

　　江语茉忽然觉得这个人太坏了，每件事都做得若有似无，恰恰卡在“引人多想”和“不该多想”之间，让人捉摸不透，又忍不住琢磨。
　　这种未知对她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往前走，有一小片空地，视野开阔了不少。
　　路灯在这里孤零零地亮着一盏，光晕温吞地罩着两座秋千。

　　月光落在上面，将这个场景照得像童话书里被遗忘的一页。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秋千了。

　　就算见到，她也不好意思再和小孩争，每次只得目不斜视地路过。

　　现在，周围没有别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语茉伸手捋了下裙摆，坐上去。

　　脚尖点地，轻轻一蹬。
　　秋千吱呀一声往前荡去，夜风从耳边掠过，裙摆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心里有如一朵小小的烟花绽放。

　　只是，因为不想被他看出来，她压了压嘴角，把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抿回去一点。
　　表情管理，江语茉，表情管理。她在心里默念。像念一道咒语，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平静地荡秋千，没那么喜欢。

　　陈裕川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她旁边秋千中柱，什么都没说。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江语茉双手环着秋千链条，朝旁边那座空着的秋千扬了扬下巴，示意陈裕川也坐上去。
　　雌赳赳气昂昂的，一副蛮横霸道的模样。

　　陈裕川看了她一眼，似乎无奈至极，但他还是照做了。
　　不过他没有荡，只是随着座椅的惯性小幅度地前后晃动。姿态松散得跟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没什么区别。

　　不知是秋千摇晃得太安逸，还是因为心情太好。女生的话匣子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睛一直是笑着的。

　　“陈裕川，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江语茉脚尖点地，把自己又往前送了一程。秋千吱呀一声荡得老高，她的声音亢奋至极。

　　“平时会随便走走。”
　　女生皱起鼻子抗议，表情写着“你骗谁呢”。他可不像会一个人出门Citywalk的类型。
　　随便走走能走到这么安静的、偏僻的、刚好有两座秋千的地方？
　　指不定是和谁一起来过也说不准呢。
　　瞧女生一副不信的样子，陈裕川解释说：“运动有利于大脑前额叶皮层释放多巴胺。对学习很有帮助。”

　　夜风从耳畔略过，连带着她的声音也轻快几分：
　　“那你肯定还知道其他好玩的地方吧。”
　　这是在预约后续和他一起散步。
　　“如果你想知道。”陈裕川说。
　　也是承诺。

　　江语茉瞄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旁边手机电量显示只剩下15%了。
　　还剩下一小截回家的时间。
　　她忽然很想问点什么，问那些平时不敢问的、藏在心里很久的、说出来可能会改变一切的问题。

　　还没到火候，还没到时候。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劝她，还是不要了。
　　让记忆留下一个静谧美好的夜晚。

　　“你有一米八吗陈裕川？”
　　江语茉问得突然，故意逗他，语气里带着点没绷住的笑意。

　　“……”
　　陈裕川听明白了，开始满嘴跑火车：“再努力一下就到一米四了。”

　　“那冯凯呢。”
　　“一米二。”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胡扯。

　　“那我呢。”
　　“至少一米八。”

　　……

　　两个人就这么轻松地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不过脑子的话。
　　不用想对不对，也不用想合不合适。
　　只要她开口，就有一个捧哏，说什么都能被接住。

　　两个人来来回回地说，像荡秋千一样荡过来又荡过去。
　　——以至于第二天，江语茉回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他们昨晚的状态，怎么说呢，像是双双喝醉了，脑子不清不楚的。

　　但问题是，他俩滴酒没沾。

　　晚上回到家之后，江语茉瘫在床上，顶着睡意把手机捞到眼前。

　　回复完梁茜发来的几张合影，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她重新点开那条遗落的好友申请。

　　陈裕川的昵称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单词：cycle。

　　cycle，cycle……她感觉在哪里看到过，又实在想不起来。大概率是高考前背3500词背魔怔了，看到一个单词就觉得眼熟。

　　江语茉盯着那五个字母，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太帅。配不上他的中文名，更配不上他的脸。

　　细想之下更是糟糕，到底是该翻译成“自行车”还是“骑自行车”？
　　有一说一，前者像个交通工具发烧友，后者像个共享单车推广员。
　　那更是魅力全无啊。

　　江语茉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脸前，继续盯着这个单词看了一会儿。

　　算了，姑且就把它的含义当成“循环”吧。
　　循环，轮回，周而复始。这样听起来还有点意思。

　　江语茉正要退出他的主页，对话框里忽然弹出一行“来自cycle的新消息”。

　　她差点把手机砸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