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喵凹

1、Preview “略有耳闻

　　八月，高三暑假的后半。

　　高考的硝烟散尽。
　　那些被压力和习题填满的日子，随着潮声渐行渐远。连拂过面颊的海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南太平洋沿线，一艘名为“茜色号”的巨型豪华游轮正乘风前行。在海面留下一道道雪白的航迹。

　　江语茉倚在游轮顶层甲板的栏杆边，思绪随着翻涌的泡沫浮沉。
　　忽然，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将她从放空的状态拽回来：“……江语茉，你说呢？”

　　江语茉定了定神。直到她捕捉到身侧女孩儿疑惑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已经有一会儿了。

　　接不上话固然尴尬，不过江语茉常年神游也练出了点本事的。

　　梁茜拉她聊了一整个下午。核心思想是现在的男生质量堪忧，中心论点是自己、自己闺蜜以及闺蜜的闺蜜谈恋爱都遇人不淑。
　　——根据前后文推测，梁茜现在应该是在抱怨她的前男友。

　　巧的是，江语茉在他们这段恋情开始前就不看好。

　　江语茉顺着梁茜的意思附和说：“他算个什么东西，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还冷暴力你，纯属渣男！”

　　梁茜貌似吃一堑长一智状：“我改邪归正了！这次要追个帅的！”
　　“……”
　　江语茉一时语塞。心想，既然对基本盘有了认识，不谈恋爱不是更好。

　　江语茉不明白，有钱人家的漂亮女孩，干嘛要谈个脸丑脾气臭的纨绔小子？

　　犹豫半天，江语茉最终还是决定为梁茜跨出的这一小步喝彩：“……我一百个支持。”

　　似是早有准备，梁茜拿出手机，点开直播录屏，给江语茉展示自己新物色的对象：“我不是之前在备考托福嘛，有一天意外刷到了一个陪练口语的主播。”

　　画面中，一个男主播在和连麦观众进行英语对话。

　　连线的女生声音听起来很紧张，而男主播微微侧着头，听得认真。
　　他发音优美，措辞地道，虽然对面一直卡壳，但他依然温柔耐心地引导，时不时鼓励地点点头。

　　弹幕不断飘过，数量十分夸张，远远超越了应有一个学习主播应有的热度。

　　江语茉定睛一瞧，好家伙，这人居然有一百万粉丝。

　　“长得还不错吧？”梁茜问。

　　江语茉凑到梁茜手机边细看。
　　男主播一身简单的卫衣，栗色头发。暖色调的灯光轻柔地洒下，使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又清爽。

　　“嗯……还行。”江语茉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没相处过的人，隔着屏幕也能看上？

　　“性格我也挺喜欢的。”梁茜点开两人的私信页面。

　　男主播给她发了不少消息，从一开始问“姐姐，什么时候再来我直播间看看呀”，到后来隔三差五发点自拍、语音留言、说什么“学习不要太累啦，姐姐晚安”……

　　江语茉越看越不对劲：“这……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梁茜不打自招：“我刷了几次礼物，然后聊得不错，就加了好友。”

　　“哦……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诚不欺我。”江语茉忍不住调侃一句。

　　“唉，烦恼就烦恼在这儿了。”
　　“平时聊聊天挺好，但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表白。”
　　“我还没想好接不接受，先晾在那里了。”

　　这一路的弯曲回转江语茉也没料到。

　　不过，对她说来，处理些“这个男生人怎么样”“他究竟爱不爱我”的问题，不是什么难事儿。

　　在确认过梁茜不是炫耀抑或故作姿态、是真的在烦恼后，江语茉敛起玩笑的神色，上下划动他们的聊天记录略读。

　　斟酌片刻，江语茉分析说：“你会犹豫，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吧。”
　　“你心里清楚，两个人是用金钱换来的关系。很难说他的喜欢与你付出的真金白银无关。”

　　江语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你一旦停止打赏，或者他找到下一个榜一姐姐，那些关心和早安晚安就会立刻转移到别人身上。”

　　看着梁茜闪躲的眼神，江语茉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索性直接把最后一层窗户纸也捅破：
　　“而且他的直播面向那么多女粉丝，要维护业绩，要巩固人气，嘘寒问暖必定不是对你独一份。”

　　江语茉稍作停顿，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张乖巧到无可挑剔的脸，继续剖析道：“其实，他只是在‘演’一个纯情男生。还表现得很刻意。”
　　“真正腼腆的人也不会一开始就真人出镜直播，还能对着摄像头娓娓道来。”
　　“说到底，就是对自己的脸很自信，知道光靠颜值就能吸引别人。他清楚自己的优势，并且非常擅长利用它。”

　　梁茜眼神迷茫，双手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似乎在消化这个结论。
　　她曾隐约察觉、但从未如此深刻，以至于看清后，心间涌起一股无名的烦闷。

　　梁茜的心不在焉，让江语茉察觉到她内心还有更深的波澜。

　　短暂的沉默后。
　　江语茉启唇，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许，这个主播不过是一个填补空白，用来转移注意力的代餐。”
　　“你心里还有更中意的目标，对吗？”

　　这一次，梁茜像是被瞬间击中了要害。眼神从惊愕到恍然。

　　愣怔片刻，梁茜肯定地，重重点了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其实这次邀请你来，就是为的这个人。”

　　梁茜环视四周，中心泳池旁有一家藤蔓缠绕的露天吧台。
　　白帆布招牌在海风中悠扬鼓动。
　　她记得那里的水果茶很特别，味道也不错，收银那位衬衫扣子解到第四颗的金发碧眼男店员更是大金毛般的热情。便邀请江语茉到那儿细聊：“小语，我们去喝点什么吧。”

　　“好。”
　　江语茉跟在梁茜后面，顺势往阴凉处走去。

　　这家饮料吧的招牌是“青金乌冷萃”。
　　即用整颗青柠和金桔捣出汁水，满冰，再兑上冷萃乌龙。味道清爽又提神。
　　梁茜点了这杯。选好后见江语茉还在纠结，便主动推荐：“可以尝尝那个‘三重夏’，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江语茉不想费事，便应允点头。

　　金发男店员转身调配饮料，雪克杯摇晃得清脆作响，动作流畅得像一支即兴舞蹈。
　　将两杯饮料递到她们手中时，他上身微倾，丝毫不吝于展示自己的胸肌线条。
　　一双灰绿色的眼眸在长睫毛下含笑望来，用带着拉丁腔的英语柔声说：“Enjoy，my lovelies.”

　　江语茉小啜一口。
　　九窨茉莉茶底里浸着新鲜的蜜桃和青柠，杯沿点缀以一朵现切的芒果花，模样稀奇别致，滋味清甜爽口。
　　视觉与味觉的双重享受。
　　江语茉再次点头，肯定梁茜的推荐。

　　梁茜很是受用，一下闷了大半饮料，神清气爽地舒了口气：“那我们说回正事。”

　　接下来的半小时，梁茜说了一众江语茉耳朵都听出茧子的“那个男生怎么怎么帅、怎么怎么优秀”，说是照着哪个青春小说男主角来描绘的也不为过。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江语茉拢了拢肩上的防晒衣，在心里估算这场情感咨询暨心动男嘉宾评选打分，还有多久结束。
　　梁茜说：“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江语茉惊讶：“他还不认识你？”
　　“我也邀请他来参加游轮旅行了。现在可以算认识。”
　　……

　　江语茉心中喟叹，梁茜这样明艳照人、性格爽朗、家境优渥又出手大方的女生，人生剧本跟开了挂一样。喜欢的主播随手打赏就是上千上万的礼物，眼睛都不眨一下。
　　究竟什么样的人能让她如此小心翼翼，连喜欢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甚至还大费周章，借着生日之名宴请八方朋友，连自己这样点头之交都搭上了？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她这样费尽心思？

　　梁茜在说，江语茉在疯狂头脑风暴。

　　“根据你说的，这是个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性格冷淡到骨子里的高岭之花？”
　　江语茉虽然嘴上这么总结，心里却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对。”梁茜点头。

　　哪有什么不为所动的男生？
　　除非他家境比梁茜还好，心底还有个刻骨铭心的白月光。
　　江语茉用吸管搅了搅冰块完全化掉的“三重夏”，深吸了一口，思索着别的可能性。

　　梁茜顺势邀道：“小语，今晚我打算约他和他朋友在十八层的Murano餐厅吃饭，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江语茉放下饮料，刚想开口拒绝，梁茜的双眸倏地亮了。
　　像傍晚瞬间点起的灯盏。

　　梁茜的目光追着远处的身影，唇角弯起一个如梦似幻的弧度：“靠！这是什么缘分啊，在我说到他的时候就出现了……”

　　江语茉随之望去。

　　游轮甲板上的风颇有些翻天覆地的架势，将桅杆上的船帆卷得呼啦作响。裹挟着咸涩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
　　吹得人衣袂纷飞，发丝迷眼。

　　视线被搅得模糊动荡。
　　即便如此，江语茉仍一眼就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斜倚在甲板的栏杆尽头，在一片喧嚣中静立，与周围的混乱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江语茉心中尚未成形的疑问，在看见男生的瞬间便尘埃落定。
　　——那人群里，除了他，不可能有别的答案。

　　男生备受瞩目的脸上牵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唇边的弧度堪称完美。乍看礼貌温文，却冷淡疏离，不带暖意。

　　他被所有人环绕在中央，众星拱月般围着。
　　沸反盈天中，却始终没被周围的热络与温情浸染一丝一毫。
　　眼里盛着不动声色的海，和天际那清泠泠的、与他同色的月亮。

　　江语茉垂眼，长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微微颤了颤。

　　“那是很巧了。”江语茉唇角无意识地轻抿，附和说。

　　“小语你说，这种人要怎么追啊？”梁茜扬扬下巴，示意江语茉。

　　“明里暗里喜欢他的人可太多了，平时肯定什么样的女生都见过。但高中三年，也没见他跟谁谈恋爱。”
　　“所以我想——
　　“普通的手段大概对他没用吧？”

　　不知是动作幅度大了些还是刚刚的吵闹引发的一系列蝴蝶效应，男生忽而转过脸来，看向她们的方向。

　　他的视线像掠过水面的飞鸟，在触及她们时微微一顿，悄无声息地展平羽翼，又振翅离去。
　　只留下人人心间漾开的一圈圈波纹。

　　江语茉心头蓦地一坠。

　　该怎么追他？
　　是的，她知道……

　　“陈裕川！”
　　梁茜见碰上了，便顺势唤他，也叫来他身边的一众朋友，“梁博！陈莱恩……这里这里！”

　　那个名为梁博的男孩喜形于色，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远远就朝她们招手，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
　　还催促后面的人：“你们快点儿！”

　　“几个大男人干啥磨磨蹭蹭的！”梁茜不满道，“让人好等啊！”
　　……

　　梁茜身边的位置逐渐被关心她的朋友们包围。
　　此时不宜再继续讨论。

　　江语茉自然而然地腾出空间，在后方找了处荫凉，静静观察着缓慢形成两团电子云的人群流向。

　　可梁茜提起的问题还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如果当真有标准解法的话……
　　她恰巧思考过，并得以验证。

　　江语茉知晓的答案，此刻正安静地堆叠在心底，在记忆深处。

　　想要诉述，如同剖白自己。

　　——假装纯良。假装温驯。
　　——以无害的姿态悄然接近，恰到好处地浸透在生活中，直到洇湿模糊边界。
　　——等春日涨起的潮水漫过理智的堤岸，便心甘情愿地陷落。

　　江语茉遥望着眼前人缘极好的活泼女生，内心温吞迂回：以自己和梁茜的关系，不足以掏心掏肺地出谋划策。

　　但她又实在想要从旷日持久的内心拉锯和不断缠绕的困局中解脱。
　　陈裕川。
　　江语茉默念这个她曾无数次喊出的名字。人生如戏，真令人怅然若失。她已不敢回眸。

　　炎热的天气加上心里太多思绪，晒得头脑发胀。
　　江语茉感觉自己有点晕乎。
　　正想跟梁茜打个招呼说晚上再聊，凝神时，一声轻唤已自身后落下。不偏不倚地，沉到她的耳际。

　　“小茉莉。”

　　那声音冷冽淡薄，带着一丝若明若昧的讥诮，轻得几乎像是幻觉，却让她倏地起了寒噤。

　　——小茉莉。
　　现实与记忆交叠的瞬间，一丝凉意沿着血液洇开，顺着神经脉络游走。让江语茉几乎不能呼吸。

　　不远处，梁茜困惑地盯着二人：
　　“陈裕川——”
　　“这是我双语国际的朋友，江语茉。你们认识？”

　　江语茉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是僵的，甚至不能平复心情。
　　她刚刚想着心事，根本不知道陈裕川是何时靠近的，也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
　　但此刻她无暇猜测，理智已拉响警报，本能告诉她，必须撇清关系。

　　江语茉轻轻呼了口气。

　　在仰起脸时，女生已然换上无可指摘的、面对陌生人的标准笑容。落落大方，声音清亮而坦然道：
　　“不，初次见面。”

　　陈裕川微微偏头，目光从女生下意识收紧的手指与绷直的脊背巡弋而过，然后不紧不慢地移回她的眼睛。
　　和所有人一样，停留在那无懈可击的笑脸上。

　　“嗯……？”
　　他对此哼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音节。
　　微妙的回应悬在半空，让人捉摸不透这语气是在掂量什么，是否认还是在应她。

　　江语茉指尖无声地蜷了蜷，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戳穿她此刻单薄如纸的从容。
　　得体的礼貌正在与真实情绪艰难角力，用不了多久，便会由内而外地迸出裂痕。

　　陈裕川将她的抗拒和抵触尽收眼底，眼里掠过一丝玩味的兴致。
　　他洞悉一切，却故意停在临界线上，注视她濒临极限的平衡。
　　直到确信所有目光都如预想般悄然汇聚于此，成为这场无声对峙的见证——

　　陈裕川勾起唇角，意趣盎然地回答：
　　“略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