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第十七题》墨聿舟

87、镜像宕机 十八点零七

　　十八点零七分以后，第六台公共机没有再向前加载。第086章留下的故障表已经固定当前画面、机器编号、风扇状态和第一发现时间，谁再碰一次键盘或鼠标，都会成为新的操作。

　　竞培室十九点四十锁门，两天后六点四十集合去省赛报到。证件袋尚未完成最后一轮抽核，纸质策略还差两份签字，原计划里的整队模拟也没有开始。

　　穆一衡没有让全屋的人围着公共机充当见证。他在门边另放两张纸，一张登记直接经手，一张登记原定训练。只碰过纸面题、刚从教室赶来或已经准备离校的人，不因恰好看见故障就进入现场名单。

　　方祁在经手栏写：未触键；伸手准备重启，被叫停。写完以后，他想把“准备”两个字划掉，觉得动作毕竟没有完成。邬白榆按住纸角：“手没碰到重启键，也要写。停在哪一下，写哪一下。”

　　他最终保留原句，没有把自己写成修复者，也没有因为离机器最近就自动成为责任人。旁边两名陪训生各自只填本人能确认的最后动作，填完回到座位，不互相核对措辞。

　　卓澄把故障表和训练名单分开放，避免后续复盘把留场、经手与参与训练压成同一列。

　　晚饭铃响时，穆一衡才宣布分组：“训练不停。故障区只留三人做只读排查，其余人转纸面方案。留在这里不是证明负责，离开也不是证明无关。”

　　方祁指了指自己：“重大事故里，我负责发纸？”

　　“你还负责不要制造第二个事故。”卓澄接过第一沓题。

　　“职责描述能不能正面一点？”

　　“离公共机三米。”

　　“非常具体。”

　　他抱着纸走向后排，没有再靠近机器。笑话落地后，环境检查没有因此变轻。省赛不会因为他们今晚出问题就推迟，镜像也不会因为所有人盯着它就自动恢复。

　　岑序、邬白榆和穆一衡留在故障区。卓澄带其余人把原计划中的边界题改成纸面训练。没有编译器，没有样例库，所有输入前提都要先写在答题纸顶端。

　　第一题问空数组是否允许。低年级陪训生林柯下意识写“非法”，推到第二页才发现后面的状态转移全部依赖非空前提。他握着橡皮，想把前两页擦掉。

　　卓澄把题纸按住：“别重抄。第一行补条件。”

　　“可后面全错了。”

　　“那就让错误从哪一行开始，留在哪一行。”

　　林柯在第一页顶端补写：题面未说明空数组是否合法；以下结果仅适用于非空输入。字挤在页眉和题号之间，难看，却比一张重抄得没有痕迹的正确答案更能说明问题。

　　纸面训练开始五分钟后，方祁发现第二题缺少一页输入范围。他没去公共机找电子版，只把现有两种范围分别写在白板左右两侧，请每个人标明自己采用哪一种。两套答案同时存在，计时照常走。

　　“镜像今晚要是回不来，明天也可能只剩题面。”卓澄说，“先练没有工具替你报错的时候。”

　　故障没有暂停训练，反而把他们平时交给工具处理的习惯摊在纸上。

　　公共机前，岑序在教师监督下打开只读启动日志。镜像主体已加载，卡住的位置是关键边界样例库的挂载。目录原本应位于只读区，日志却显示路径指向临时缓存。

　　“有备份吗？”穆一衡问。

　　“有两份。”岑序说。

　　“能恢复？”

　　“理论上能。”

　　“那先恢复一份完成核验？”

　　岑序没有点按钮：“不按。先导现场摘要；恢复一按，挂载时间就变。”

　　他说完看了一眼墙钟。十八点十八。

　　能修却不立刻修，比单纯等待更难。后天出发，任何人都知道时间在减少。穆一衡没有用教师身份替他决定，只确认：“导出多久？”

　　“本地摘要十分钟。完整任务链要信息中心。”

　　“先本地，过程记时。”

　　邬白榆拿出自己的编号本，把最近三次环境更新分成三行。旧版本只清理日志副本，第二次更新增加镜像缓存，第三次更新为了缩短启动时间，把边界样例库临时挂载到公共目录。三套配置不是同一天生成，影响清单也没有放在同一个文件夹。

　　她只写版本号、制作时间和当前可见差异。

　　设备柜里还有一只贴着“省赛备用”的U盘。方祁隔着白线问：“先用备用顶上，至少把今晚检查跑完？”

　　邬白榆看封条：“制作日期？”

　　“上周四。”

　　“最后一次题面修订什么时候？”

　　“上周五。”

　　“那它不是正式备份。”

　　方祁不服：“也可能样例没改。”

　　“可能不是校验码。”

　　穆一衡把U盘留在柜里：“明天带，但今晚不用。我们缺的是可确认的环境，不是一份能跑起来的文件。”

　　这意味着整队模拟大概率取消，也意味着没有一份未经验证的备用文件会因为时间紧就升级成正式版本。

　　十八点二十三，班主任从门口探头。她来找两名陪训生回班完成晚自习点名，看见白线和故障表，没有问“谁弄坏的”，只问预计占用多久。

　　穆一衡说无法确认。

　　“那七点半前必须给我名单。留校要重新报备，不能用省赛集训四个字把所有人都留住。”

　　陪训生中有两个人今晚要坐校车。方祁立即把他们的纸面题标记为不计时，七点前离开；另一名学生的家长已经在校门口等，也不因故障临时变成必要见证人。现场需要谁、训练需要谁、只是碰巧在场的人分别列开。

　　林柯交回那张写满两套前提的答题纸，背起书包。他问：“后天报到会不会也这样？”

　　“可能。”卓澄说。

　　“那你们怎么办？”

　　“先保留现场，再看能确认到哪里。”

　　“我是问没有样例怎么办。”

　　卓澄看了一眼他纸上那行挤歪的补注：“像你刚才一样，先写前提。”

　　林柯点头离开，没有被留下见证故障结果。

　　十八点二十九，邢观赶到。他先在故障表上写明进入时间和查看目的：读取任务属性，不修改镜像内容。岑序的位置与管理员账号都保持原样。

　　“配置是谁改的？”方祁问。

　　邢观没有回答名字：“先看触发方式。”

　　本地任务列表只剩一段被截断的系统服务标识；人工删除命令与完整计划任务名称两栏空着。标识前半段属于环境维护模块，后半段因显示宽度被省略。

　　“能展开吗？”邬白榆问。

　　“管理员端可以。”

　　“展开会改本地访问时间吗？”

　　“会留下读取记录，不改任务内容。”

　　她在故障表上补“管理员只读展开”，由邢观签经手。一个查看动作也不能因为目的是排查就消失。

　　任务属性显示，样例库不是被直接删除，而是从正式挂载位置移入临时缓存，随后在现有目录中消失。发生时间为昨晚二十三点零七分，竞培室早已锁门。

　　“那就不是现场的人动的？”后排有人问。

　　邢观摇头：“只能说明这个动作发生在锁门后。还不能说明由谁或什么触发。”

　　答案没有把所有人放松下来。锁门后的任务可能是自动计划，也可能是远程操作；缺失的人名没有被他们随意补上。

　　信息中心开始导出公共机本地摘要。进度条一次只走百分之一。后排纸面训练进入第三题，卓澄仍按平常音量让每个人先报前提，再报结果。竞培室没有停成一间等待室，可公共机每亮一次，所有人的注意力仍会偏过去。

　　十八点三十七，家长群里有人问为什么孩子还没下楼。穆一衡让需要延时的四名学生本人联系家庭，不统一发“设备故障”群消息。方祁给母亲发语音，先说预计晚二十分钟，再说若超过七点半会改坐公交。他没有把故障细节发出去，也没有让家长以为省赛资格出了问题。

　　桑泊宁原本约好七点去校刊室核三校页码。她打电话说明无法按时到，只申请把自己的两页锁版推到第二天中午，没有要求印刷同学等她。对方提醒再晚可能失去本期校色，她答应承担，不把镜像故障写成别人必须延长工作时间的理由。

　　卓澄的小腿仍有早上补测后的紧张感。医务室建议当晚不再跑步，他原本打算训练后步行回宿舍，现在可能错过宿舍区摆渡车。他在个人报备里写“设备故障延时，按普通公交返回”，没有让岑序帮他规划路线。

　　岑序的手机也震了一次，是信息中心历史核查节点的自动提醒。他看见后直接划掉通知，没有在当前故障里打开另一条链路。旧案的节点不会因为他正在查镜像就自动获得更高优先级。

　　十八点四十六，本地摘要导出到百分之六十。邢观调出最近三次环境更新的申请单。第一份由信息中心统一推送；第二份有穆一衡的教学需求签字；第三份是赛前加速方案，参与测试的人有三名教师和四名学生，但申请单只列职责，不列具体设备。

　　邬白榆把三份申请单分别贴在白板上，没有把签名最多的一张圈成重点。她问：“哪一份改变了缓存范围？”

　　邢观把第三份申请单压在自己面前：“我现在只能标它‘可能’。完整说明没拿到。”

　　“可能写在哪？”

　　“变更说明里。”

　　“现在有吗？”

　　“只有摘要，完整说明在信息中心。”

　　她在白板上写：缓存范围变更——待完整说明。没有因为赛前时间紧把“可能”抄进结论栏。

　　穆一衡让方祁核另一台备用公共机。备用机今天下午被物理组借去做传感器采集，硬盘里仍有课堂数据，不能临时改成竞赛环境。机房管理员可以清盘重装，最快也要一个小时，还会抹掉物理组尚未导出的原始记录。

　　“所以不能换机？”方祁问。

　　“不是不能。”卓澄说，“是换机也有别人的数据和时间。”

　　他们把方案写成三列：继续保留当前现场；启用未校验U盘；清空备用机重装。第一列损失整队模拟，第二列引入版本风险，第三列占用物理组记录并超出锁门时间。没有哪一列叫“无代价恢复”。

　　穆一衡联系物理老师，对方确认课堂数据要等第二天导出，不能为了省赛准备提前删除。这个回答被写进故障表，不被概括成“备用机不可用”。设备仍在，只是当前用途属于另一群学生。

　　竞培室的插座又跳了一次过载提示。公共机不能关，后排两台打印机和饮水机只能先拔电。桑泊宁把刚烧开的水分给留下的人，纸杯不够，方祁去隔壁办公室借了四只，登记第二天归还。他没有顺手带回老师桌上的充电排插，哪怕自己的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二。

　　校内网络维护员远程确认，若公共机在导出摘要时断电，仍可从服务器端取回部分任务记录，但本地挂载顺序可能丢失。穆一衡因此把教室空调调高两度，减少同线路负载。屋里很快闷起来，窗户又不能大开，走廊的清洁车会扬起灰尘。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时间在耗，却没有人用不舒服当成重启的理由。

　　负责证件抽核的桑泊宁将七只透明袋移到远离公共机的桌面。镜像故障与证件检查分开进行，不能因为环境没过就让身份证、准考证和药品也停在未确认状态。她按清单核到第五只，发现方祁备用充电线接口不匹配。方祁想从公共设备包里换一根，被她要求先标明借用人和归还时间。

　　“现在还管这个？”方祁问。

　　“后天到了赛点才发现公共线被你拿走，会更麻烦。”

　　他在借用单上签字。故障没有把其他准备事项变成可以随便处理的背景。

　　方祁发完纸面题回来，看见白板上一排待查，忍不住问：“要是信息中心二十分钟还不给，我们今晚是不是就不跑了？”

　　“是。”穆一衡说。

　　“后天带着一个没完整验证的镜像去？”

　　“带已封存备份，赛点重新核。”

　　“那今晚准备的整队模拟全没了。”

　　“全没了。”

　　穆一衡没有说一次模拟不重要。有人为这轮演练调整了课程，有人放弃了校刊排版，还有低年级学生专门留下来做题面陪测。故障原因即使最终查清，这些时间也不会自动返还。

　　十九点前，纸面训练只完成一半。第一题因为两套前提分成两组答案，第二题有三个人忘记写初始化条件，第三题尚未讲评。卓澄没有为了“至少完成一轮”压缩讲评，也没有把未完成部分改到后天集合前。训练记录照实写：故障占用环境，纸面方案执行到第三题，后半段取消。

　　公共机旁，邬白榆的个人截止时间也在走。

　　她昨晚借这台机器导出一份六分钟短讲，题目是《条件缺失下的错误归因》。报名表只写她自己的名字，没有窗线17专题组。那份讲稿曾经排进个人试讲，后来团队任务优先，她把演示压到省赛前补交。今晚八点是方法分享的最后上传时间。

　　这份短讲不是把团队材料换一个标题。第一组样例来自她自己的数学作业：题干少写一个取值范围，两种解法都能推出自洽结果；第二组来自校刊匿名投稿，编辑把缺少的信息自动补成“作者不愿署名”，实际原因却未确认；第三组反例还没有做完，她只保留了实验框架。

　　为了把六分钟压到规定时长，她删掉了所有旧案截图，也删掉团队获奖页。讲稿的结论不是“不要判断”，而是判断前必须标明条件是否完整。她想讲的是自己的方法，不是继续作为别人材料旁边那个负责指出漏洞的人。

　　负责老师给她的时段排在最后。若八点前没有电子文件，正式演示顺位会释放给候补，纸稿最多进入备选评审。这个损失不能由省赛成绩补回，也不会因为今晚的故障与她无关就自动豁免。

　　文件存放在她的个人目录，镜像宕机后目录一并封存。她没有提出先打开个人文件，也没有拿自己的截止时间要求故障组改变顺序。

　　她把最后演示时段写在纸稿右上角，又圈出候补释放时间。文件若来不及恢复，她接受顺位后移，不许个人期限成为催促开机的理由。

　　桑泊宁问：“有纸稿吗？”

　　“四页。”

　　“能先交？”

　　“负责老师说要演示文件。”

　　“问能不能延期。”

　　邬白榆点开延期申请，把截止时间填到分钟：“我现在发。批不批归负责老师，不拿故障权限翻我的目录。”

　　她发出一条消息：公共机正在封存核验，个人演示暂时无法取出；能否先登记纸稿，后补电子文件。发送后没有继续催。

　　方祁知道那份短讲。他曾帮她测试过一张反例图，开口前停了一下：“要不从昨天的导出记录里找路径，至少证明文件在——”

　　“当前查看目的不是找我的演示。”邬白榆说。

　　“我只是怕你错过。”

　　“那也是我的截止时间，不是故障核验权限。”

　　方祁把后半句收回去。她可能失去展示顺位，这个损失真实存在，却不能因此把私人目录变成更容易打开的材料。

　　十九点前，值班老师再次来确认延时名单。留下的只剩故障组、三名正式队员和穆一衡，其他陪训生按原计划离校。门禁系统要求填写“责任教师”，穆一衡签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把故障表上的任何学生姓名抄过去。延时责任和设备责任是两件事。

　　食堂窗口已经关闭。桑泊宁从资料柜里找出七包应急饼干，先逐一检查日期，再按在场人数拆开。邬白榆只拿了一包，没有因为自己还要等个人短讲回复就多留一份。方祁边吃边看公共机，掉在故障表边的一点碎屑被他用纸巾包走，没让任何人靠近键盘。

　　邢观准备将本地摘要投屏时，系统默认勾选“突出最近登录人”。他没有取消字段，只把显示模式改为原始顺序，并把改动本身写进读取记录。卓澄问为什么不能直接隐藏，邢观说原始事实不能因可能造成误解就被删掉，能改的是呈现层级和解释顺序。

　　邬白榆听见这段，没有参与决定。她只要求屏幕截图不得发到训练群，等完整链路出来后再形成故障摘要。桑泊宁把手机收进柜子，现场只由教师终端保存一份。名字尚未出现，防止截图扩散的动作已经先做，不需要等某个人被指向以后才想起边界。

　　白板上的纸面答案也没有被收成一份统一结论。采用空数组合法前提的放左边，采用非法前提的放右边，题面缺失单独夹在中间。卓澄没有趁等待时间讲出标准答案，因为当前并不存在一个已经核实的标准。方祁把计时器停在第三题，训练记录写“未完成”，不写“因突发事件表现受影响”。未完成属于这一晚的事实，不能被事故概括成一种模糊状态。

　　穆一衡把取消的整队模拟从两天后清晨计划里划掉，没有移到集合前。后天要核证件、吃早饭、按时上车，不再用压缩睡眠偿还今晚的故障。有人想提出早到二十分钟，看到他在计划旁写下“不补”，便没有继续。

　　回宿舍后的报备也按个人路线处理，没人用一条团队通知替所有人说明去向。各自负责。

　　十九点零一，本地摘要终于完成。邢观投到大屏，先显示任务来源、执行节点和目标目录。系统将三行压在同一个故障卡片里，身份信息排在最下方。

　　【任务来源：系统服务标识不完整】

　　【执行节点：集训公共机】

　　【最近交互登录账号：——】

　　最后一行仍在加载。竞培室里有人翻动答题纸，纸角碰到桌面，声音很轻。邬白榆站在白板旁，手里还握着记录笔。她昨晚负责环境收尾，是登记表上最后一个签出的人。

　　她把自己昨晚核过的三个目录写到白板上：镜像主体、样例挂载、个人导出。又在下面补退出时间：二十二点四十八退出本地账号，二十二点五十签出。

　　穆一衡说：“先等完整字段。”

　　邬白榆没有停笔：“我在补事实，不是解释。”

　　屏幕右下角跳到十九点零三。校门广播开始提醒晚间离校，走廊里最后一批值日生推着清洁车经过。纸面训练没有做完，饭点已经过去，方法分享的回复仍未出现。

　　登录字段加载出来。

　　账号对应姓名：邬白榆。

　　系统没有写“责任人”，也没有写“操作者”。可三行事实挤在同一块屏幕上，最醒目的恰好是最后一行。

　　邢观立即开口：“我只读到最近登录。谁触发任务，我现在签不了。”

　　这句话够快，仍晚于所有人先看见她名字的那一秒。

　　后排有人放下笔，有人把视线移向白板。没有人直接问她是不是误删了样例库，也没有人催她拿个人记录证明。克制没有让那一瞬的方向消失。

　　邬白榆将笔帽扣上：“我昨晚最后签出。先把这行加上，别替我写成触发。”

　　穆一衡让她先别说明。

　　“我没说明。”她看着屏幕，“我在补事实。”

　　十九点零三，校门广播提醒晚间离校。镜像仍然停在百分之六十八，纸面训练只完成一半，公共机旁那张登记表上的名字却已经比故障本身更容易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