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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买的东西 从那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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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沈确开始往家里搬东西。
第一天搬回来一只电磁炉。二手市场淘的,外壳有划痕,但能烧水煮面。他把电磁炉放在灶台上插好电,蹲在那儿盯着红灯亮起来,回头冲我笑:"以后你不用吃糊粥了。"
"你哪来的钱?"
"工地又招人了。"他说,撸起袖子让我看胳膊上青了一块,"那个工头说我力气大,给我加了二十。"
我沉默地看着他胳膊上那块淤青。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赶紧把袖子撸回去:"不疼。"
"我没问。"
"你看了。"他说,"你看了就是心疼。"
我抬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没用力。他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蹲那儿研究电磁炉。
第二天他搬回来一床新被子。蓝格子花纹的,超市打折,九十九块。他把被子铺在床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我:"陈屿,你以后睡床吧?"
"我什么时候不睡床了?"
"你之前都睡地上。"他说,"我睡床,你睡地上。"
"那是你脑袋上有个洞。"
"那现在好了。"他指了指额头——那块疤已经淡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白印子,"好了。"
"被子退回去。"我说。
"不退。"
"沈确。"
"不退。"他抱着那床蓝格子被子站在床边,梗着脖子,跟一只护食的狗似的,"你睡床,我睡地上。"
"地上冷。"
"那你别管。"
晚上我关灯躺下的时候,他果然把被子铺在了地上。五瓦灯泡一关,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只听见他在下面窸窸窣窣地翻身。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叫:"陈屿。"
"嗯。"
"你睡床什么感觉?"
"床板硬。"
"那明天我把垫子铺给你。"
"不用。"
他翻了个身,不说话了。过了五分钟我又听见他叫:"陈屿。"
"干嘛?"
"我睡不着。"
"数羊。"
"羊是什么味的?"
我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黑暗中我听见他跟着笑了,那个笑声闷闷的,从地板上传过来。
"陈屿你笑了。"
"闭嘴。"
"你笑了。"他还在笑,"你笑了就好。"
那天半夜我醒了一次。手伸出床沿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脑袋——他把枕头拖到了床边,人就枕在我手垂下去的位置。我手指蹭到他头发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往我手心里拱了拱。
我没抽回来。
第三天他搬回来一箱酸奶。十二盒,放在冰箱最上层。我早上起来看见那箱酸奶整整齐齐码着,盒子上的促销签还没撕。
"你哪儿来的钱?"
"搬砖。"他蹲在灶台前面烧水,头也没回,"你不是说你喜欢喝?"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困惑:"前天晚上,你趴在桌上说的。"
我记不得了。那天我太累了,下班回来趴桌上打盹的时候可能念叨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可他把十二盒酸奶搬回来了。
"多少钱?"
"忘了。"他说,"水开了,你吃不吃面?"
那箱酸奶我喝了半个月。每一盒吸管都插得整整齐齐,喝完的盒子被他洗干净了码在窗台上排成一排。我问你留着干嘛,他说当花盆。
"哪儿来的花?"
"楼下花坛薅的。"他理直气壮。
后来那排酸奶盒里真的长出了东西——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绿萝枝条,插在盒子里灌了水,一星期就发了根。他每天蹲在那儿看那几根绿萝,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走过的时候会扫一眼那排绿油油的叶子。
窗台上那点绿,在这间灰扑扑的屋子里刺眼得好看。
第四天他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
我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左边颧骨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皮,T恤领口被扯歪了。他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别过脸去。
"谁打的?"我问。
"工地上的。"他含糊地说,"没关系,那人没讨着好。"
"为什么打你?"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在我盯着他的目光里老实交代:"他说你是被人玩剩下的,我揍了他。"
我手里的钥匙串"哗啦"掉在鞋柜上。
"你为了这句话和人打架?"
"他说的不对。"他抬起脸看我,颧骨那块紫得发青,可他眼尾弯着,冲我笑得很轻松,"你不是。"
"你知不知道——"
"陈屿。"他打断我,伸手碰了碰我攥紧的拳头,"你别皱眉。我给你买了药。"
他从兜里掏出一管红霉素软膏,五块钱的那种,递到我面前。
"你帮我擦。"他说。
我接过那管药膏,把他拽进屋里按在凳子上。我拿棉签蘸了药膏给他涂颧骨那块的时候他疼得抽气,可嘴里还在说:"那个工头说,明天给我介绍白天的活。比搬砖轻松,钱也多。"
"什么活?"
"不知道。"他咧嘴笑了一下,牵到嘴角的伤口又"嘶"了一声,"反正我去。"
"别去了。"
"不去怎么赚钱?"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里面干干净净的,"我还想给你买好多东西。"
我手一顿。棉签压在他颧骨的淤青上,他疼得眯了一下眼,可那笑还在嘴角挂着。
"你对我好。"他说。
"擦药呢,别说话。"
"你对我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陈屿,你对我真好。"
我把棉签扔了,盖上药膏的盖子。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和第一天在便利店他攥我的方式一模一样,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沈确。"我说。
"嗯。"
"你松开。"
"不松。"
"……你手上全是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确实还有泥。可他没松,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攥着我的手腕,然后整个人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我肚子上。
"陈屿。"他闷闷地说,"你别走。"
"我没走。"
"那你怎么老让我松手。"
我低头看着他埋在我肚子上那颗脑袋。头发长了,该剪了,发尾在衣料上蹭来蹭去。我从他手里抽出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你洗了手我再让你攥。"我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双眼亮得我后颈又开始跳了。他嘴角破着皮,颧骨青着一块,可那个笑灿烂得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松开手站起来,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搓手。搓完了举着两只湿淋淋的手跑回来,站在我面前。
"干了。"他说。
我没伸手。
他急了:"你说洗了手就让我——"
我伸手攥住了他手指。两只手都攥着。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我。那盏五瓦的灯泡照在他脸上,他眼底有光在晃,亮晶晶的。
"陈屿。"
"嗯。"
"你不松了行不行?"
我攥着他的手没松开。窗台上那排酸奶盒里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天快黑了,外面的路灯开始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攥回我的那只手上。
"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