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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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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毒的很,远处的空气模糊成一片,光是看着,便叫人口干舌燥。
已是午后,加之天气炎热,整个镇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几个妇人聚在墙根底下纳凉。
她们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话头却不停。
“真惨,整个村子都没了……”
“可不是,那么大一场火,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听说就活了俩孩子——”
“两个孩子?”
说话的妇人先是瞟了瞟四周,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压低了声音:“这俩孩子身份可不简单,我可听闻了,昨儿相府可是派人来寻了,也不知是不是话本子里说的真假小姐总之,我可瞧着有猫腻……”
“哎哟,你可少说两句吧!造孽哟,人家村子里上下几十口人呢——”
几人正聊得火热,可说着说着,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
其中一妇人朝巷口努了努嘴。
众人循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就瞧见门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阳光正盛,纵使站在阴影里,也不难看出是个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此是她半张脸藏在门缝里,衬得一双眼珠子黑沉沉的,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许是这模样太过瘆人,那几个妇人被她瞧得后脊发毛,讪讪地收了扇子,也顾不得手头的活计没做完,全都各自散了。
而那小姑娘把门缝又合拢了些,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便撞上了人。
也不知怎的,就瞧原先还好好的人儿浑身一僵,猛地低下头去,肩瑟缩起来,像受了惊的雀儿,她声音又细又颤:“对……对不起。”
身后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打了油的乌发光亮,规矩地盘在脑后。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比甲,料子虽非得什么绫罗绸缎,可若是细看那针脚,走线细密,衣襟初的一排盘扣颗颗圆润,跟外头那些镇民穿的粗布衣裳摆在一处,便高下立判。
她垂眼瞧着眼前这颗低垂的脑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副小家子做派,哪里像相府的小姐?
可到底是自己的主子,那嬷嬷脸上的厉色一闪而过,心中虽不悦,却还是硬堆出几分柔和来:“小姐,今儿派人去镇上挑了几匹布,给您做了几身衣裳,快去试试吧。”
小姑娘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的视线越过嬷嬷的肩头,落在对方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廊下。
那嬷嬷似有所感,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可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几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在太阳的暴晒下,叶子都黄了一半,显得有些半死不活。
只当她是被前几日那场大火吓坏了,嬷嬷也没多问,随手招了个丫鬟过来,吩咐:“带小姐去西厢换衣裳。”
魏婵跟着丫鬟走了几步,才慢慢偏过头去。
她眯了眯眼睛。
只见原先那嬷嬷依然立在原地,而她身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黑雾。
那东西如同刚入清水中的墨汁,浓稠黏腻,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嬷嬷的肩颈之间,像是无数条小蛇,正张牙舞爪的吐着信子。
而那东西的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断的起伏,扭曲,渐渐化成一张痛苦的人脸,张着嘴,想要撕裂喉咙的哭喊,却发不出声音。
啧,这怨气重成这样,手上怕是不下七八条人命。
魏婵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转回头去,只当是随意朝后看了一眼。
可那团黑雾却像察觉了什么,猛地朝她的方向探出一缕触须,像是试探性的悬在魏婵的颈侧,仿佛只要察觉到一丝不对,就要立刻啃了她。
只可惜,魏婵只是摸了摸脖子,并无任何反常。
那触须在她颈后逡巡片刻,终究缩了回去,重新没入嬷嬷的影子当中。
魏婵知道那东西走了,只在心里默默摇头,想。
这位嬷嬷,怕是活不过这个秋天了。
一路穿过府邸,这西厢的院子比前院更破败些。
相府在这镇子上的旧宅多年无人打理,前几日水患阻了路,一行人被迫在此落脚,仓促间只收拾出几间像样的屋子。
眼下这偏院里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了大半,原先的窗纸也都破的差不多,风一吹便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
奉命领着她的丫鬟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魏婵跟在后面,表面上安静规矩,可思绪却还是没从那满天的火光中走出来。
她自小在寺庙里长大,清虚和尚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
十六年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恰是魏婵生命的全部。
大火烧起来那夜,老和尚把她从禅房里推出去,自己转身又冲进了火里,说是要救那些佛像,最终再也没能走出来。
可泥塑的佛,哪里用得着人去救呢。
大火绵延数十里,又借了邪风,最终将一整个村子吞噬进去。
魏婵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水光。
后来她也想冲回去,可却被人死死拦住,加之她自小身子骨算不得好,嚎哭间烟入鼻腔,烧的人心窝子疼,魏婵只能无助的看着,熊熊烈火间一切如梦幻泡影,燃烧着蒸发殆尽。
再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躺在山脚下一户农家的炕上,浑身的衣裳都换了干净的,身上的伤也被妥帖收拾过。
据说救她的人是这镇子上给京城送粮的伙夫,姓张,旁人叫他张把头。
张把头说他下山时瞧见她昏在路边,手里握着枚长命锁,锁上刻了个“姜”字。张把头心里一动,又探了探魏婵手腕。
果不其然,瞧见魏婵右手腕内侧的朱砂色的胎记,形如半片菩提叶。
这可巧了,京城相府那位走丢了十二年的四小姐,据说身上也有这么一枚胎记。
于是他便托人将消息递回了京城。
再然后,相府的人就来了,说要把失散多年的小姐带回去。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姜家四小姐。
魏婵抬起手,忍不住隔着袖子摸了摸右手腕。
那胎记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没错,可那枚长命锁却不是什么打小就带着的信物。魏婵记得清楚,那是隔壁村一个货郎落下的。老和尚觉得她命格轻,就捡回来给她压命的。
但事到如今,这真真假假的,谁又说得清呢。
她正出神,丫鬟已经推开了西厢最里头那扇门。
屋里空荡荡的,连个桌椅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几摞发霉的稻草,和角落里几口半人高的水缸,哪里有更衣的样子?
魏婵的脚步顿了一顿,这地方倒是有点意思。
就在她似有所悟的瞬间,身后的门则是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那丫鬟转过身来,她手里多了一把匕首,接下来要做什么杀人灭口的举动,显然不言而喻。
“哟,”魏婵偏了偏头:“这是做什么?”
丫鬟笑了一声,可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小姐别怕,一下就好。”
“我不过一个孤女,”魏婵退了一步,目光环视了周围一圈:“犯得着姑娘动手?”
“孤女?”丫鬟歪着头,匕首在指间挽了个刀花:“小姐说的是什么话,您现在这可是京城相府四小姐,您说,值不值得我动手?”
魏婵没有再说话。
这京城大家的府邸,其中弯弯绕绕的门道可多了去,不用细想就知道多半是哪个看自己这身份不顺眼的敌人动的手。
魏婵往后退,看似想逃,步子却不动声色的朝着那几口水缸的方向挪了过去。
丫鬟敏锐地察觉了她的意图,只当是魏婵这个乡野丫头病急乱投医,冷笑一声,提刀便扑了上来。
那身法极快,一看便是练过的,没什么多余的姿势,直取咽喉。
魏婵侧身一闪。
那一下躲的极险,尖锐的刀尖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划过去的,瞬间便削断了几根碎发。
丫鬟扑了个空,脚下却不见半分踉跄,腰身一拧便又转了回来,只不过空了半拍,旋即便换了个方向再次刺出。
就在这时,异像横生——
只听得那屋子里那几口空空如也的水缸当中,忽然“咕嘟”一声,冒了个泡。
丫鬟的动作僵了一瞬,只不过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就见缸里不知哪来的腥水咕嘟咕嘟的涌上来,混着一股子潮湿的腥臭味,眨眼间漫过了缸沿。
而后,便可从那丫鬟的瞳仁里看到一双灰白的手,从水中伸了出来,而后一把握住了那丫鬟的手腕。
匕首“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手湿淋淋冰凉,似乎是在水里泡的久了,皮肤泡的肿胀发白,好像再用力便可骨肉分离。
见此情形,饶是那个暴戾的寻常姑娘,也是被吓在了原地,下意识的想要挣扎。
可越是想要挣脱,那手指便越是死死扣住,那手却越用力,像是要把那手指根根嵌入自己的血肉中,疼的她顿时尖叫起来。
魏婵已经退到了门边。
她虽然早就察觉出了这房间的不对劲,但自己可不是什么有真本事的除魔道士,遇到这种情况,自然是能溜就溜。
她伸手去推门,只可惜这屋里的妖怪显然不准备放过自己,那门纹丝不动,就跟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似的。
魏婵不死心,从角落里捡了块砖头,便破窗,可随着砖块即将砸向窗子的瞬间,便又被什么力量弹回来,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屋里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这冷意并非寒冬腊月的天寒地冻,而是一股纯粹的阴冷,就像是渗入皮肉内的,实打实的寒气,哪怕有一丝的渗入血肉,穿再厚实的衣裳都没有用。
刺骨的阴冷如冤魂,无论怎么摆脱都摆脱不掉。
魏婵不由得想起刚到镇子上那天,在茶棚里听几个闲汉说过的话。
“那姜家老宅可不干净,早些年听说出过好几回事呢。”
“可不是嘛,看门的老头半夜总听见厢房有动静,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回来就病了一场,再也不敢夜起了。”
她当时只当是听了个乐,然而天道好轮回,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甚至有点想哭。
因为此时此刻,有一个比水缸里更厉害的怪,正在朝自己靠近。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可魏婵却就是能感受到,这东西正顺着自己的脚踵一丝一丝的往上探,铺天盖地的怨气,似是要将自己淹没,比方才那嬷嬷身上的东西要厉害数倍。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而就当魏婵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鬼地方时,只听得砰的几声,原先锁死的门窗被猛地推开。
漫天的怨气如潮水般褪去大半,连带着那浑身是水的怨鬼都安静了不少。
一切转瞬收的极快,像场幻觉。
魏婵缓缓转过身,站在微光底下,微微蹙着眉,眼底藏着几分寒意,一点儿都没有方才的惊惧之色。
“我就知道是你。”
只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男子生的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衫,料子质地真正好,这外头即便再朴素的遮掩也挡不住。
他手抵着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捻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整个人看上去懒散散的,像是刚从榻上爬起来,还带着未散尽的困意。
那男子垂着眼,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这丫头,”那人开口,最不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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