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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不订婚了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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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店,开烤箱、揉面、叠层、整形。可颂一炉接一炉地从我手里出来,金黄色的表皮在展示柜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排队买"小满手作"的客人从店门口排到了街角。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周师傅却一天比一天沉默地看着我。
有一回他把我按在案板前面,粗短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正了。
"镜子,你自己看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不锈钢烤盘——反光里映出一张脸,两颊陷下去了,下巴尖了,眼窝底下两道青黑色像用炭笔画的。嘴唇颜色浅得几乎和脸色混在一起。
"瘦了八斤,"周师傅松开手,"你称过没有?"
我没称,但我知道他说得对。皮带往里扣了一个眼,后厨的白围裙系在腰上松了一截。
"周师傅,我没事——"
"还没事。"他转过身去,把一袋东西搁在案板上。我低头一看,塑料袋里是两盒纯牛奶、一袋红枣、一板鸡蛋,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周师傅你这是——"
"不是我的,"他没回头,"早上六点就放门口了,我开门就看见。"
我打开那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硬朗利落,转折的地方棱角分明:"牛奶趁热喝,红枣泡水。"
我认得这个字。
周师傅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后厨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面有折痕,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平的。我翻到背面,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从那天起,那张纸条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一盒创可贴、一管护手霜、一包红糖。纸条上的字每天换一句,短的三个字,长的十几个字。
"降温了多穿一件。"
"今天风大,出门戴帽子。"
"烤盘我来擦。"
我一张也没扔。全折好了塞进帆布袋最底下的夹层里,和当初那张"喝了"的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隔着几个月的时光叠着,边角都磨毛了。
半个月里我没有回他一条消息。
但每天下班回家坐在床边啃馒头的时候,我会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对话框。对话框里已经攒了上百条消息,我一条一条往下翻,从最开始那些短的"嗯""好""知道了",到后来的长句、问句、陈述句,再到最近几天的——
"小满,我去找过周师傅,他说你瘦了。"
"我买了烤箱,放在原来那个位置。"
"次卧的窗帘我换了,换了浅灰色的,你之前说原来的深色太暗了。"
"腌萝卜我吃了半罐,放久了怕坏。"
"小满,我学会煮面条了。就是水开了把面条放进去的那种。"
我盯着那句"我学会煮面条了"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手机扣在了枕头底下。
订婚宴的前一天晚上,我在蜜糖屋后厨做了一整盘可颂。不是给客人的,是我自己做的,用了一整块黄油,叠了六层,每一个牛角都卷得匀称饱满,烤出来的时候层次分明、酥脆金黄。
我拿油纸包了六个,装进一个干净的纸盒里。
老板娘路过看见:"小满你晚上不回家还烤?"
"明天有事,"我把纸盒用绳子系好,"请半天假。"
"什么事?"
我想了想:"送蛋糕。"
订婚宴在城东的御华酒店,我从网上搜到了时间地点,用了一整个晚上做心理建设。第二天中午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还是那件从老家带来的格子衫,领口洗得起毛了,但熨过——把纸盒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酒店门口有保安。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下:"请柬?"
"送甜品的,"我举了举纸盒,"蜜糖屋的,订了婚宴蛋糕。"
保安看了一眼纸盒上我没撕掉的蜜糖屋标签贴纸,挥挥手放我进去了。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白玫瑰和香槟色的纱幔搭成的拱门立在入口处,桌子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中央摆着银质烛台。到处是人,西装和晚礼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攥着纸盒缩在角落,站在一株高大的绿植后面。
然后我看见了他。
陆凛站在宴会厅中央,穿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链子看不见了,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墨蓝色的,打着温莎结。他侧身对着我,举着酒杯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下颌线还是那么锋利,侧脸还是我日日夜夜闭眼就能描出来的轮廓,但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距离,他忽然变得很陌生。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子。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中长发披在肩上,五官端正不艳丽,正端着香槟杯笑着跟旁边人说话。得体、大方、从容,跟这个灯光通明的宴会厅浑然一体。
我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把,气上不来。
不是疼。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钝钝的,像冬天在冰面上走,脚底忽然裂了一条缝,水从底下渗上来。
我把纸盒放在角落的甜品桌上,转身往外走。
"顾小满。"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压着火。我脚步没停,但手腕被人攥住了。
"你站住。"
他把我拽到走廊拐角,用力一扯,我踉跄着撞上墙壁。他撑着手臂把我圈在墙和胸膛之间,呼吸有点乱,领带被他自己扯松了一截。
"你来干什么。"
"送蛋糕。"我说。
"送蛋糕送到宴会厅里面来?"
"刚好路过。"
"顾小满。"他低头看着我,深色的眼瞳近得我能看清瞳孔边缘那圈浅棕色,眼底有血丝,"你看着我。"
我不看他。我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银灰色的,缝得很齐整。
"你进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我从来没在他身上听见过的急促,"看见我旁边的人?"
"陈小姐很漂亮,"我说,"你们挺配的。"
"抬头。"他说。
我没动。
他把手伸过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他的指尖是凉的,贴在我下颌骨上,力道不重但我挣不开。我被迫仰着脸看他,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雪松味——还是那个味道,凛冽的、冷的,但此刻那股味里混了一点点烟味,他大概在哪个阳台抽过烟。
"我不订婚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订婚了,"他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婚约取消了。我跟她说清楚了,跟家里也说了,今天这场——"
他松了松领带,露出喉结和一小截锁骨,银链子又露出来了,细细的一根贴在皮肤上。
"今天这场,是走个过场给媒体看。三个月前就取消了,一直没公开,因为要处理后续的一些资源交接。"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堵了棉花:"三个月前?"
"你走的第二天,"他说,"我就打电话跟我爸说了。"
"那你为什么——"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打断我,声音沉下来,低低的像压着什么,"我坐了一整夜,茶几上放着那盘曲奇。你写的字条我看了四遍。"
他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擦过我眼角——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你走之后我打了五十多个电话你都没接。我给你发消息,你一条不回。我去蜜糖屋找过你两次,你从后门走了。周师傅说你瘦了八斤,瘦得下巴都尖了。我他妈——"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活了三十一年,没人教过我怎么跟一个人说我想要他回来。我爸只教过我怎么谈合同、怎么估值、怎么在董事会上面不露声色。他没教过我怎么求人。"
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的。
"你从来没求过人。"我说。
"现在学了。"他看着我,拇指又擦了一下我的眼角,"顾小满,你回来。我给你买了新烤箱,放在原来那个位置。次卧的窗户我换了双层玻璃,朝南,冬天不冷。橱柜第三层那一套模具我原封没动,你走了之后我连那个柜门都没开过。"
我哭得说不出话。
"你笑什么。"他看着我。
"我没笑——"
"你笑了,"他说,"嘴角翘了。"
我赶紧把嘴抿紧。但他圈着我的手没有松开,雪松味裹上来,后颈的腺体猛地一烫——然后那种温热的、绵软的东西从腺体往四肢百骸淌过去,十五天没沾过一点信息素的身体像龟裂的旱地忽然遇了雨。
我腿一软,他一把捞住了我。
"对不起,"他说,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闷在发顶上,"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是因为订婚这件事本身——"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我以为能自己处理完,处理干净了再跟你说。但我处理完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小满,我——"
他停了一下。
"你不在的这半个月,冰箱里那罐腌萝卜我吃了半罐,每天吃一点,怕吃完了就没有了。烤箱我擦了三遍,每天下班回来就擦一遍,觉得你哪天回来就会用。面条我学会煮了,但是煮出来不好吃,你回来再教我一次行不行。"
我靠在他胸口哭得一塌糊涂。
走廊拐角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脚步声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一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孩子站在拐角处,端着一杯香槟,表情平静。
陈薇。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红肿的眼皮到他攥着我胳膊的手,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淡:"就是他?"
陆凛点头。
她看着我,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很真诚:"那你以后看好他,别让他再随便找人联姻了。"
转身走了,裙摆扫过拐角,香槟杯里的酒液纹丝没动。
我愣在原地。
陆凛低头看着我,深色的眼瞳里映着走廊灯光和我满是泪痕的脸。
"走吧,"他说,"回家。曲奇凉了,回去给你热。"
"今天不是订婚宴吗?"
"假的,"他说,"媒体拍到就行。新娘已经走了,新郎——"
他抓住我的手,十指扣紧。
"新郎有私事。"